贫穷有多可怕
seeu:
我现在的舍友,是我见过最让我心疼的女孩儿了。认识了两年多,现在才慢慢了解她和她的家庭情况。
记得开学第一面的她,黑油油皮肤,眼睛大而炯炯有神,瘦小干瘪的身材,从进门除了我主动跟她打招呼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给了我回应后就再也没说过话。默默收拾自己的床铺,这样容易让人忽视的女孩。让我在同个屋檐下却忽视了一年,她安安静静总是不言不语。
她一直都有申请贫困生助学金,有次无意看到申请表,上面写着父亲残疾,哥哥智障,还有一个妹妹。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她的家庭,后来才知道,她妈妈是越南人,以前也是因为穷被人买了当老婆,爸爸娶不到老婆,家里亲戚就选了她妈妈买了过来,也就是“越南新娘”。她的妈妈扛起了这个家庭重任。妈妈没有文化,但想让孩子们好好读书出人头地赚钱,所以对他们的学习上看的很严,考试成绩不好会打骂他们,所以她说她小时候很害怕出成绩。哥哥精神方面有一部分是因为妈妈对他们的方式,体会不到妈妈的爱,哥哥和她小学一个班的,哥哥经常遭受校园欺凌,她每次都会冲上去护着她哥哥,回到家也不敢跟家里人说,因为妈妈一定会说自己做了什么错事,招惹了人家,不要在外面惹事。然后哥哥一边忍受着学校的欺凌回到家里又不敢说,性格越来越封闭,后来精神崩溃疯了。她心疼又害怕这样的哥哥,又有着一个不懂事叛逆的妹妹。她早就清楚自己的未来肩负着这整个家庭,她在用自己薄弱的力量为妈妈分担,我在想她若不是有着能冲上去保护自己哥哥,甚至为哥哥打架的这种坚强和勇气,可能她也早就崩溃了吧。
无论什么假期基本都不回家,一个人在宿舍吃着食堂或泡面,因为车费来回一趟要差不多三百。她说想家的时候就都是在洗澡的时候哭。暑假放假不回家,去工厂打工,说回家没事情做不如多赚点钱,用那个钱给自己买了笔记本,经常借给朋友,朋友还回来她才发现被摔坏了然后抱着心疼,但一句批评话都没对朋友说过。我们所有人周末出去玩消费的时候她的周末都用来兼职,加入很多能让她加分的社团,去争取奖学金,好在她的努力没有白费。
她是我遇到的最最善良真诚的人了,会因为部门的师妹夜晚被猫咬伤找她作陪,深秋晚上,顶着湿漉漉的头发都不吹 衣服随便一套就走,在每次发红包还钱给我的时候会四舍五入的多给我这么五毛一块,会值班回来深夜还给我缝裤子,会傻傻的揽下不属于她的活。
贫穷给人带来了极大的自卑,但也带来了善良单纯朴实诚恳顽强坚毅和勇敢。这是我从她身上看到的,大多数人身上失去的。我想对她说就算你自卑到尘埃,我都要把你拽出来享受暖洋洋的世界,无论如何昂首抬头一起前行。
王大蜗蜗牛:
本人基层小法医。刚才看到一个说一个农妇舍不得扔掉沾上了农药的面粉。做馒头吃,丈夫死了!舍不得扔,包饺子,女儿死了!还是舍不得扔,喂牛!牛死了!很多人质疑,这是编得吧!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先别急着质疑,因为蜗牛经历过一个类似的案件。
2009年初夏的一个中午,我们接到派出所的一个电话,说他们辖区发生一起投毒案件:一家人中毒,女主人死亡,儿子正在抢救。而嫌疑人竟然是女主人的亲生女儿!
我和王队驱车赶往现场。因为事发派出所的辖区有很大面积是在山区,路很不好走,到派出所时已近黄昏。我们在派出所见到了这个嫌疑人,也就是死者的女儿,一个瘦瘦小小的女人,看年龄约三十岁左右吧!她一脸麻木,呆坐在讯问室,问什么问题都是简单说一两句,看不出是忧是喜。
派出所的民警向我们介绍了案情:死者六十多岁,是家中的女主人。中毒抢救者,四十岁,是死者的儿子。嫌疑人三十多岁,是死者的女儿。今天早上嫌疑人带了祭肉到死者家。因为今天是她父亲的忌日,去年的今天她父亲因病去世。嫌疑人做了早饭,还煮了白肉,她们一家准备中午时到父亲的坟上祭奠。煮一锅玉米面粥,炒一点简单的蔬菜,放一起搅和,这就是早饭。嫌疑人的母亲和哥哥吃了早饭,没多久她母亲就出现了呕吐症状,继而昏迷。她哥哥不知所措,就去找同村的一个家族的大伯。大伯到他家后,认为他母亲是突发疾病,要送医院。他开着自己家的三轮车带着死者,死者女儿,死者儿子去村里诊所。
诊所的乡村医生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判断出这不是疾病而是中毒,(这个乡村医生的准确判断帮了我们大忙。)需要马上送大医院。在这个紧要关头死者的儿子不见了,寻找后发现儿子倒在三轮车上,竟然也昏迷了。一家人两人中毒昏迷,现在只有死者女儿能做主了!她女儿却说,母亲和哥哥只是普通的身体不适,根本不是什么中毒,更不需要治疗,回家休息一下就好。当时大伯和医生都懵了,人命关天,不能有半点疏忽,大伯决定必须去大医院。在大伯和医生送病人去大医院时,死者女儿竟然借故夫家有事走掉了!
抢救结果前面已经说过了,女主人死亡,他儿子正在抢救。连续两个人中毒,而身为他们至亲的女儿却反应怪异,乡村医生觉得此事蹊跷,就报了警。派出所民警立刻去找死者女儿,发现她根本没回夫家。而是在死者家中,若无其事地喂鸡!遂将其带到派出所。案情很简单。毫无疑问死者女儿的嫌疑最大。
原因有五点。
一,早饭是女儿做的。
二,只有女儿没吃早饭。
三,发现母亲和哥哥中毒后不愿抢救。这点也是最可疑的一点。
四,从犯罪心理上来说,投毒案多为女性所为,因为女性体力远弱于男性,实施犯罪更多采用间接形式。
五,女儿与母亲哥哥长期关系恶劣。有作案动机。
这第五点需要说明一下:很多年前,女儿在外打工期间和一个外地男子相恋,马上就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年轻人嘛!两情相悦。可是女儿的父母不同意这门婚事。为什么?因为他们的儿子还没结婚。在农村,特别是贫穷的农村,男子娶妻是非常困难的事。一方面是掏不起高额的彩礼,另一方面是根本就没有女孩子愿意嫁到这贫穷的地方。男子要想结婚,惯用的办法就是父母收高额的彩礼把自己家的女儿嫁掉,然后用嫁女的钱为子娶妻。于是女儿的母亲谎称女儿的父亲病重,将女儿从外地招回,然后软禁起来。强迫她嫁给了一个比自己大十几岁的男人。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他们收了这个男人的彩礼。
了解案情后,因为考虑到天色已晚,我们分成了两组,一组去医院了解情况。一组去死者家中。从镇上到死者的家中还有一段距离,并且都是山路,还好有一条小路,警车能直接开到村子里。这条小路是在2000年左右修的,因为这个村子附近的山上发现了某种矿产,后来矿业公司修了一条入村的小路,山里的村民才有机会了解外面的世界。死者的家在一半山腰,家中有三间用泥土板筑的小屋,两大一小,没有围墙,两间大屋分别是两间卧室,小屋是厨房。
投毒案件,现场勘察非常重要,因为这类案件很难取证,在不了解毒物成分,毒物来源的情况下只能在案发现场大范围提取检材。死者食用的水源,家里的米面,调味料,死者吃的早饭,呕吐物,有可能接触的物品,甚至是屋内的空气都要取样。
简单看完了现场,我们又发现了新的疑点。最重要的物证,即死者吃的早饭不见了,并且锅是刷过的,一点剩饭都没有。这就太奇怪了,按照嫌疑人叙述:死者早饭吃到一半时出现中毒症状,马上施救。应该有大量剩饭才对。这时我们想到,派出所民警找到嫌疑人时她正在喂鸡。
喂鸡!鸡呢?认真搜索后,我们在一间屋子后面发现了十余只鸡,不过已经全部死掉了。这一发现对死者的女儿非常不利。因为她不肯送她母亲去医院,找借口回家就是为了消灭证据,她把有毒的剩饭清理干净后喂鸡,结果鸡也毒死了。所有迹象都指向了死者的儿女就是凶手,但是现在缺乏最直接的证据,即毒物的来源,下毒的方法。而这些证据就只能靠嫌疑人供述了!
晚上我们就住在了当地小镇上,派出所的同事们要辛苦了,他们要连夜紧急突审嫌疑人。次日早晨,我接到了王队的电话:不出意外的话,案子破了!
王队是昨天去医院的那一组。我问:嫌疑人招供了?
王队:不是的!是嫌疑人的哥哥救活了。这个案件很有可能就是个意外。嫌疑人的哥哥被救醒后,通过办案民警得知他母亲已中毒死亡,他马上就想到有可能是盐的问题。
他叙述道:两天前他到村子的街上购物,路过某矿业公司时看到旁边的垃圾堆里有个棕色的瓶子,上面写着某某盐,打开瓶子里面果然是白花花的细盐,用指头尝了一下,咸的!他虽然也怀疑盐有问题,可他存在侥幸心理,贪图小便宜。他将这瓶盐倒到自家盐罐,将瓶子丢弃到家不远处的河边。
根据嫌疑人哥哥的叙述我们果然在河边找到了那个棕色的瓶子,瓶上书:亚硝酸盐。亚硝酸盐是啥东西?是剧毒哇!样子和食盐一样,白色颗粒,味道也是咸的。常见的是亚硝酸钠,用于食物防腐剂,实验室试剂。
经调查,这瓶亚硝酸盐是矿业公司实验室的。矿业公司随意丢弃剧毒药品,被一个贫穷的半文盲状态的人捡到,他只认识瓶子上那个盐字。拿回家当食盐用,毒死了亲妈,自己也差点丧命!害的妹妹身陷囹圄。
案子到现在也调查清楚了。但是既然死者的女儿不是凶手,那么她的种种反常举动该怎样解释呢?现在很流行一句话叫做: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力。作为普通民众的我们无法理解超级土豪的行为,同理超级土豪也无法理解普通民众的行为。同理普通民众也无法理解最赤贫者的行为。
其实换位思考一下就很好理解,所有的一些都是因为两个字:贫穷!
女儿做饭但她没吃,是因为无论在丈夫家还是在娘家,她家庭地位卑微,按照习俗只有等到母亲哥哥吃饭后她才能吃。得知母亲中毒而不愿去大医院,是因为在她的世界中根本就没有去大医院的选项,有病挺一挺就过去了。现在母亲哥哥都忽然病了,丈夫是靠不住的,她自己根本没能力,而大伯又坚持送医院,无奈之下她只能逃避。
为什么会清理剩饭喂鸡呢?常年贫困的人都极为节约,养成物尽其用的习惯,这种习惯刻入骨髓,她虽然知道剩饭可能有毒,但认为人不能吃总可以喂鸡,总之不能浪费!没想到鸡也全部死掉了!以前听人说贫穷是最可怕的癌症,让人丧失人性麻木不仁。确实是这样。
理惠:
大学生,学校里有个超市,卖着各种盒饭,盒饭比食堂的饭菜贵一些,但是也更好吃一些,一盒通常得十块钱,但是每到了晚上七八点盒饭就会特价,五块钱一份,比食堂便宜又好吃。我每天傍晚家教,家教回来食堂就关门了,我跟我男朋友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去买,但是盒饭打折的时间不固定,我们也不好意思一直在那等,有时候为了等特价。我俩会在寒风中围着学校转好几圈,中途去超市确认好几次特价了没,因为稍晚一会盒饭就会卖没了,也不敢走远了,没特价就出来再晃悠,超市收银员估计都认识我俩了,男朋友的舍友也看出来他经常买特价的盒饭,搞得他有点不好意思继续每天吃盒饭。就在今天,他去买盒饭回来跟我说他目睹了一件尴尬的事,他去的时候看到有个男孩子一直在等特价,店员就问他不是在等特价,那个男孩子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一下头。
很难想象那个男孩子当时的心里活动是什么,多希望那个店员只是看破不说破,心疼他也心疼自己,我跟我男朋友说没什么尴尬的。旁人不给过多的关注就是对那个男孩子,同样也是对我跟我男朋友最好的尊重了。
男朋友和我家里都不富裕,父母年纪大了还在辛苦的劳作, 我们,没偷没抢,努力的给家庭减轻负担,课余兼职打工,吃特价的盒饭,没觉得有什么丢脸。
可怕的不是贫穷,是没有面对贫穷的坦荡的心。希望世界多一些看破不说破的温柔。
后记:距上次回答完这个话题四年后我第一次回复,他出轨了,出轨他师妹。我们在一起了五年零一个月零8天。没有像评论里大家祝福的那样,我赌输了。
清商月:
救急不救穷。
我深刻意识到贫穷有多可怕,是我妈躺在医院里,我挨个给亲戚们打电话,他们一听我的声音就把电话挂断了,有些明明答应了我,可迟迟没看到转账。而我的四叔,在市里也有房子,家里并不缺钱,我爸只借到了100块,然而我妈刚一出院我婶就上门来要了。如果我不能出人头地,相当于没有这门亲戚。
我小时候记事比较早,有一次我和我爸爸去镇子上玩,回来的路上我爸爸看见地上有一个橘子,然后他捡起来看了看,发现背面已经烂了,就失望地扔了回去,我到现在还记得他那个眼神,某个时刻这个画面突然冒出来,就一阵心酸。
还有一回,我妈妈在街上碰见一个好友,那个阿姨买了一个小蛋糕给她,很像冰淇淋,我妈急急忙忙回来,一脸惊喜地看着我,然后揭开了一个帽子,又打开了几层塑料袋子,然后失望地看了看:“啊,我怕它化掉了,上面有一朵花很好看,我想给你看看。”嗯,那个蛋糕被塑料袋子刮花了,我妈妈不知道,她从来没吃过蛋糕,只吃过5毛钱的冰淇淋,所以捂得那么严实。
很多年里我都活得小心翼翼,尽量不和别人起冲突,在学校里被打了也要假装是自己摔的,不敢谈恋爱,一门心思读书,上了大学才知道QQ要怎么玩,可别人已经不玩这个了,在各种社交软件上浪到飞起。主动跟别人说话要酝酿好久,要花很长时间去学习怎么跟人聊天。
不过我现在挺好的,看起来没那么沉默内向,也有了很多朋友。我有一个觉得女孩就要多读书的妈妈,和一个我还在娘胎里就兴高采烈想要一个闺女的爸爸,他们对我的爱,让我在物质匮乏的年月里也仍旧觉得自己像个公主,成年之后才没有被贫穷压垮脊椎,我没有钱,但是我有很多爱,已经很幸福啦。
拓界铁犁:
大概十来年前的事,同村的一个光棍,孤儿,被倒下来的土墙拍了一下。当时头都软了,拿布包了下,去医院看了,医院说头骨碎了,需要几万块,这人说没有钱,就简单处理下回家等死,然后就死了。
大学时候去医院里,碰见一个人,腹水,瘦的骨架一样,挺个篮球一样的大肚子,医生说你这个要住院啊,他说没钱啊,医生叹了口气,说你这个就没办法了,这个人就摇摇晃晃回家了,手里还拿个小凳子,走一段就坐下来歇歇。
前几年外村的一个老人,得了重病,听说要花很多钱,可他知道孩子穷,就上吊自杀了。
以前村里有一座空宅,老人都不允许靠近。因为哪一家人得了肺结核,又穷,那时候好像没有免费治疗,而且就算有他们连路费都出不起,后面就全家死光了,好像剩下一个远走他乡了。
真正的贫穷根本来不及考虑所谓教育,眼界,出路,真正的贫穷就是一不小心,就死了。
青托拉夫斯基:
大学宿舍舍友,黑黑瘦瘦小小的,当时报道就看见她了,还以为是哪家来送姐姐哥哥上学的妹妹,后来才发现居然是同学还是一个宿舍。家里有一个姐姐跟弟弟,虽然也是农村,但是父母还是咬咬牙让三个孩子都上了大学,生活费就不太富裕了,记得有一次她跟她爸爸打电话说没有生活费了,第二天她爸给她打了一百块钱,扣了手续费就不足一百,提款机取不了她就只能到柜台上取,当时得知我的心真的是颤动了很久,不过我还是比较喜欢她爸妈的,至少他们让自己的孩子都能上学,没让她们成为卖女儿赚彩礼的工具。
匿名用户:
我要讲一个人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是我爸爸。
1973年,他出生,当时家里已经有了五个孩子,他是第六个。
没米下锅。他的到来无疑成了压垮这个家庭的最后稻草,于是家人一致决定将他送人。就这样,他被领到了一个全新的家庭,而令人难过的是,这家人也很贫穷,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孩子传承所谓的香火。
那个时候住的是土坯房,门上有道门槛,据后来邻居们说,他们经常看见当年三四岁的他乖乖地坐在门前看门,一坐就是四五个小时。
他很乖,即使小朋友们嘲笑他是捡来的,也不哭。
他唯一一次不乖,是上完小学,养父母决定让他辍学打工养家的时候。他哭了一天,保证即使上学也不会花家里的钱,他们商议了很久才答应让他去读书。
从那天开始,他每天走十几里路去学校,没有午饭,只能偷偷啃地里挖来的生番薯,然后在下午步行十几里路回家,帮父母干活到晚上八九点,然后看书复习。
他东拼西凑来的学费不够,他就去打短工,帮别人搬砖扛水泥,就这样,一分一分凑齐了学费。
初中毕业,有一个对于当时的他来说很好的机会,好像是考过某一次试,就可以分配到一个什么厂(具体的我不知道),是国家单位,有稳定工资。
他成绩一直是班上前几名,所以他很有信心,也一直在很努力的复习。然后,考试结果是,他过了线。老师把他叫到了办公室,恭喜他,想必当时老师也很喜欢这个安静上进的学生吧。
只是第二天,颁发证书的时候没有他,他的名额被另一个当时家中还算有一点钱的人顶包了。他难过,他理论,没有用。就是这么残酷,或许能改变他一生命运的机会,别人塞两块钱,就可以夺走。
我不知道当时的他有多难受和绝望,我只知道,没过多久,他一边打工一边准备自考。
半年还是一年后,他去考了师范院校,他想要接受教育,他需要一份稳定的工作。他的责任,不允许他毫无保留地为梦想奋斗。
他在师范学院念书期间,虽然日子还是苦了一些,虽然还是饥一餐饱一餐,但他已经能够养活自己,并给家里寄去费用了。
他在大学里的日子,大概是他这一生最幸福的时光之一了。他名列前茅,同时爱好写作和看书,发表了很多首诗歌和小说。我小的时候,读完满满一柜子的书,都是他留给我的。他省吃俭用买了吉他,天赋极好,自己学会了弹奏。他嗓音极妙,吸引了一大帮姑娘,其中包括我的妈妈。他有三两好友,时不时小聚一番,即使不吃饭干说话,也是人生一大快活之事。
他遇见我妈妈的时候,正弹着吉他唱着歌,典型 80年代文艺青年。他们相爱,他载着她满县城地跑,笑声在阳光里飘荡久久不散。然后,快谈到结婚的时候,双方父母都不同意。他的母亲嫌弃女方家里穷没权势,那个时候他已经是国家教师,一个村里的荣耀,在他母亲看来,理所当然要娶一个给自己家长脸的媳妇。她的母亲也嫌弃男方家里穷,那个时候他们还是土坯房,但她家里已经有了两层带小院的楼房。
据我妈妈所说,当时她被打到快死,怀着我还从山上跌下去过一回。幸而最后,他们还是在一起了。
结婚以后,他自考南昌大学,并拿到了证书,同时不停地工作和写作,好像还拿了钢笔硬笔书法一等奖。具体的我并不是很清楚,我只知道家里有很多他的奖杯和获奖证书。那个时候的奖杯还真的就是一个搪瓷杯……上面刻着字……
我的大姨,我妈妈的姐姐,初始有一个服装厂,日子还算富裕。我妈妈还曾经在她那里打过工,至于遭遇我就不说了,只是并不美好温暖。
后来,由于大姨夫赌博,大姨生病,这病一直持续到现在,只是那个时候,她刚查出病情时,需要钱医治,我父亲将所有的钱都给了她,包括建结婚新房的钱。
我一直觉得这是很了不起的事,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这么对待曾经刻薄自己的人的。我爸爸就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这样的事情实在太多。令我妈妈印象深刻的就是,有一日,他和她下班回家,路过商城一家卖烤鸭的店,香气萦绕,他看着那个烤鸭店说,好想吃啊,我还没吃过烤鸭呢。我妈妈就让他去买,他走到店门口,伸着脖子看了看,又回来了,说太贵了我不吃,你要吃我买。
那时一只烤鸭大概三块钱,他一个月的工资两百多块。第二天,他给大姨打了一千多元钱。
有一次,他和妈妈在大街上,看见一个人瑟缩在墙角,冬风阵阵。他走过去询问,知道那人是外乡人,被偷了钱包,那人一直在哭,说身无分文没有人帮他。在现在这应该是很蹩脚的骗人手段,我妈妈当时也不信,一直在扯他衣角让他快走。可是他只是略微迟疑了一下,然后给了那人五十块钱当车费。
这件事的最后,是后来他收到了这个人的感谢信。
这是妈妈后来告诉我的,我想,或许就是这些大大小小的关于他的事情,让我一直努力地用温暖的目光来看世界吧。
2002年开始,家里的日子有所改善,我在上小学二年级,偶尔会被巨多的抄写作业逼到哭,他在工作写作的同时,备考律师证,妈妈开了一家小小的幼儿园。
2002年5月9日,暴雨。下午一点钟,他从家里出发准备去学校上课,车祸。彼时他还很清醒,捂着后脑勺不断流出血的伤口求旁边的人借给他电话打120,和打电话给我妈妈。他还记得号码。将近两点,他终于上了救护车赶向医院。
下午两点多,妈妈赶到医院,却因为还没有凑齐手术的钱,医生拒绝开始手术。下午四点多,他开始神志不清,呕吐,拉着我妈妈的手哭着说胡话。下午六点多,凑齐医药费,开始手术。下午七点多,因为延误了救治时间,抢救无效,死亡。
我至今记得小小的我缩在墙角里,看见我妈绝望地跪下去的样子。我是哭着打完这段话的,你问贫穷有多可怕,这就是贫穷的可怕。这么好的人,我最爱的人。
仇钧:
《39寸大彩电》
在山东的奶奶年前摔断了腿,送去了县医院,需要做手术,医院却不给做,说转院吧,因为年纪太大了,怕出人命。我问父亲奶奶多大年纪了,父亲手指夹着烟,侧着头想了一阵,然后猛嘬了一口说,八十多了吧。
父亲从东北回了一趟山东,和他的四个兄弟商量了一下,说那就不做手术了,就瘫着吧。或许他们心中,有一条适用于农村老人不言自明的规则,生命旅程的最后,总是要卧床不起。五个把兄弟出钱,四叔不愿出钱,就出人,由四婶照顾,四个人的份钱要把四婶的"工资"包括。我爸这一脉早就去东北定居,一年也就回来一次,那就多出些钱,真实的生活就是这样,钱能解决大部分的问题。
有一天父亲给我打电话,说你平时不是上网么,听说可以买东西寄过去,你给你奶奶买个电视吧,你奶奶起不来床,给她弄个电视看,多少钱爸给你。我说不用,我有钱。那时我在北京六环外,有一间建于92年的八手老公房,买了一年有余。交房的那一天,前房主饶有兴致的给我介绍燃气热水器怎么用,并慷慨的给我留下了一个炒锅,表示完全可以拎包入住。我充分利用了前房主留下的所有家具家电,发现东西虽然老旧,也不干净,但算够用。唯一添置的东西是一部电视,一个我没听说过的牌子,可以插网线,京东特价1899元,因为在我的意识里,有了电视,或许更像一个家。
接到父亲的指令,我马上开始挑电视,首先筛掉有网络电视功能的选择,因为同等价位下,有此功能,必定某些方面不如传统电视机,比如质量,尺寸。挑来挑去,选了飞利浦的一款传统电视,液晶屏幕,39寸,1999元,带支架,带模拟信号线接口,也就是可以用"卫星锅"。下单寄了过去,没两天父亲就打电话来,说山东那边电视收到了,表扬了我,问了我多少钱,我说两千,父亲感叹了一下网购的便宜和快捷,并表示要给我钱,我拒绝了。
过年的时候,父亲回去探望奶奶,我也买了票去。我到的那天,阳光不错,父亲正在院子里的灶台生火,一切祥和有温度。我进到奶奶的小黑屋去,奶奶正半躺着,身上压了两三床被子,电视上的中央戏曲频道正在放《西游记》。奶奶看到我来了,忙不迭的向前挣,叫着我的小名。我也奔过去,握住她粗糙干硬的手。
叙说了一盼,我退了出来。问父亲,我给奶奶买的电视呢。房间里放的并不是我买的电视,虽然图片和实物有差距,但我还是确信它不是。因为那是一台老旧的显像管电视,方的,声音开的很大,劈的很严重。父亲讪讪的低下头笑笑,说嗐!还不是你四叔。自己留下了新电视,把旧电视给了你奶奶。我说你不管么。他说都是哥兄弟,我要怎么管,等会儿你四叔来,你不要跟他吵,你奶奶老了,有个看就行了,毕竟你奶奶还要他照顾。
我进屋和奶奶说起电视的事,奶奶就流下泪水来,说孙子哎,我听人家说了,gang(二声)大的一个大彩电,孙子给我买的,我高兴啊,和我一样大的老人都夸你孝顺,可怜哎,我却连它的样子都没看到。我胸中一口恶气,奔出屋去,四叔这时正好进门,我就跑上去问他电视呢,四叔支支吾吾的说,人老了,有个看就行嘛,笑呵呵说你要要我就给换回来。我说好,你换回来,父亲就过来劝慰,呵斥我,叫我不要跟四叔这个样子,我不想拂了父亲的面子,只得退到一旁。
后来父亲弄了几个小菜,叫我们喝点小酒,守着一个铁桶改成的蜂窝煤炉子,上面架着一口锅。热气腾腾,熏红我们的脸。酒桌上四叔有点飘飘然,又说起电视的事,大意是奶奶不还得靠他照顾么,我给钱又能怎样,钱又不能自己变成好吃的,还是得有人买,给买电视又怎样,还是得有人给她架"大锅",他换了我买的电视天经地义着呢。我酒气翻涌,跨过小桌揪住他的脖子。四叔早年出了车祸,身体孱弱,被我拽着,眼里露出恐惧。我说奶奶不是你的亲生母亲么,不给钱你就不照顾她么?我说你特么的现在就把电视给我换回来,他竟然哭了起来,父亲在一旁哈哈笑着打圆场,说哭啥嘛,被你外甥呲儿了两句,就哭上了?再说你做的也确实也不地道。四叔抽泣着说换可以,晚上换行么,白天让村里人看见,算是咋回事。我说你做出这等事,还怕人笑话?他又说,那安"大锅"的钱谁给出?我说多少钱,他说200。
面对着四叔那一张疲惫而病态亢奋的红脸,我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愤怒,剩下的只有想笑的荒谬,和对贫穷由衷的厌恶。
过完年我走的时候,想把奶奶带到北京去,父亲说她的五个儿子都活着,能让你带走?村里的人怎么看,我们的脸往哪搁?将来有个三长两短你叔叔要倒找你麻烦。你啊,好好过你的日子吧。我回北京后,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少想起奶奶,每当想起时,就深深的自责我为什么很少想起。
后来有一天我伏案工作到很晚,抬起头来的一瞬,左肩一阵酸痛,却又被这酸痛弄得充实,因为我相信它会给我带来经济回报,即使不那么多。然后明白了一些,或许这就是生活吧,每个人都生动而市侩地,粗粝而坚强地,真实而又感性地活着,陷入各自的困境之中,无暇他顾,也无法自拔,甚至有点乐此不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