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桥上无风雨
侗族，是生活在我国湘桂黔交界处的一支少数民族，人口约为350万人。
从人口上来说，侗族并非位于榜首附近，并且经济发展水平也相对落后，但就是这么一支祖祖辈辈栖身于大山深处的少数民族，创造出了辉煌灿烂、在中国建筑史上足以占据一席之地的侗族建筑文化，尤其以鼓楼和风雨桥建筑为代表。
即使放眼整个东亚木构体系，侗族的鼓楼与风雨桥也是不可多得的奇葩——它们的结构如此之独特，造型如此之变化多端。
程阳永济桥
风雨桥，是我们如今对覆有廊屋的桥梁的通用称呼，这种称呼来源于它可以遮风避雨的功能。然而，在侗族的语言中，风雨桥实际上另有称呼。
在侗语中，风雨桥被称为“福桥”，意指“赐予幸福吉祥之桥”。
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桥梁，它蕴含着侗族人民一种原始的自然观念，透露出一个民族的生命与桥之间的亲密关系。
侗民的传统观念认为世上的人从阴间到阳间都要经过自己的生命之桥，如果失去此桥，就意味着失去前行之路，到不到人生的方向。
其古朴的民俗含义是：桥可以让阴间的灵魂转世投胎，让阳间的灵魂得以安宁，具有祈福之意愿，这正是“福桥”之名的由来。
除了福桥这个名称，侗族村寨中的风雨桥还被叫做花桥、凉桥。
在黔东南的侗寨中，“花桥”之名尤为常见。这一名称的来源既可以从建筑装饰物的形象化来解释(雕梁画栋)，也可以从人们内心对美好事物的追求上去理解。
如位于榕江的大利侗寨，沿河流流向依次建有五座花桥。侗语中对风雨桥特有的称呼，体现着他们对于桥梁文化独到的认知。
大利中步花桥
壹 绿水青山
风雨桥，也就是廊桥，是在我国很多地方都有分布的一种桥梁类型。
虽然它的分布范围十分广泛，但有几个地区却集中分布着数量庞大的廊桥，其中最为突出的是湘桂黔交界处的侗族聚居区和浙闽山区。
若要说这两个地区有什么相似之处，首先不得不提的就是复杂而多元的地理环境。
浙闽山区群峰耸峙，丘岭连绵，适宜农耕的小河谷、小盆地穿插其间，因此素有“八山一水一分田”的生动写照，侗族聚居区也是如此。
侗寨常见环境
侗族人民聚居的湘桂黔交界处正是云贵高原和中部平原之间的过渡地带，境内山林广布，河流纵横，而侗族村寨正位于万山丛岭中那一个个被称为“坝子”的小盆地中，这种环境被形象地称为“九山九水半分田”。
这种遍地是山的地理环境，使得两地修建桥梁都成为一种必须。
虽然在所有山川广布的地区，修建桥梁都尤为重要，但在古代，单纯的穷山恶水并不能孕育出“好桥”，实际上，建造风雨桥需要一定的经济条件和技术水平。
尽管建造一座风雨桥需要耗费大量的木材，但对于侗族来说完全没有木材不足之顾虑，甚至可以说，在这些地方建造木构桥梁才是最为经济的一种选择。
另一方面，尽管风雨桥比石拱桥耐久性要差很多，但因为拥有充足的木材储备，这些风雨桥在遇到结构问题或遭到毁坏时可以随时修缮或重建，是一种“可持续发展”的桥梁。
正在建造的木构房屋
回顾同样是风雨桥广泛分布的浙闽山区，当地在明清时期也产生发达的山林经济，拥有一套完整的杉木贸易体系，生态环境较为优良，因此这可能是风雨桥建筑在两地大量涌现的另一个共同原因。
贰 汉风渐近
相较于较早出现风雨桥的江南、浙闽等地区，侗族地区的发展水平相对落后，因此风雨桥出现也较晚。
在没有风雨桥的时代，侗族先民们会在水中放置石块以供行人渡河，这种石块被称为“石硌”。
广南石硌
在这一时期，可能也存在分段架设的简易竹木梁桥，但这两种桥梁都只适合在水流平缓的浅河道上建造，如果遇到湍急的深水区，便无法胜任了。
简易的竹木梁桥
侗族地区的第一座风雨桥是建于明万历十九年(1591年)的芷江龙津风雨桥，但这座桥梁最初建造时基本上是寺庙僧人和官府的行为，与侗族村寨无关，因此严格来说并不能算作“侗族风雨桥”。
龙津桥的结构属于简单的石墩木梁桥，也与现今常见的侗族风雨桥有着较大差别。
龙津风雨桥
除了跨径非常小的桥梁，几乎所有侗族风雨桥都采用了伸臂梁结构。
在各类木桥类型中，伸臂梁是一种相对原始的结构，但正因为其能以简单的结构实现较大的跨度(最大跨度可达30米以上)，构筑伸臂梁桥的传统在世界范围内广泛存在，并且有着悠久的历史。
伸臂梁桥按伸臂梁的架设方式可以分为平置与斜置两种，平置的伸臂梁直接在桥头和桥墩的平地上层层堆叠圆木即可。
龙胜·孟滩风雨桥
而斜置的伸臂梁则与水平面呈一定的角度，向斜上方层层挑出，靠近河岸的一侧一般会嵌入到桥墩之中，依靠杠杆原理将整座桥梁抬起(普济桥的伸臂梁结构)。
相较于平置伸臂梁而言，斜置伸臂梁可以实现更大的跨度。侗族风雨桥以多孔平置伸臂梁桥居多，斜置的伸臂梁桥数量仅有寥寥几座。
普济桥的伸臂梁结构
从清乾隆年间开始，随着汉族文化全面进入侗族地区，风雨桥的建造方法与式样也随之从邻近地区传入，自此以后侗族人民开始大规模建造风雨桥。
由于侗族风雨桥经常遭到自然和人为毁坏，我们如今见到的往往不是最初的模样，因此要勾勒出其早期的发展历程十分困难。
但从现存的几座建于清乾隆年间的侗族风雨桥来看，早期的侗族风雨桥与汉地风雨桥造型和结构相近，还没有演化出属于自身独有的风格。
从分布地区上看，湖南通道拥有现存年代最早的几座侗族风雨桥，这里较为靠近汉族聚居区，同时经济文化相对发达，更容易受到汉地的影响，在这里最先出现风雨桥建筑是符合传播路径的。
回龙桥
除此之外，值得注意的是，建于乾隆年间的普济桥和廻龙桥使用了斜置的伸臂梁，而晚近一些的风雨桥几乎不再会用这种斜置伸臂梁。
造成这一现象的可能原因是，斜置伸臂梁与平置伸臂梁最开始一并从汉地传入，但随着侗族风雨桥建筑的发展，他们选择了更加适应于自身的平置伸臂梁结构。
坪坦普济桥
叁 青出于蓝
侗族的风雨桥建筑既不是国内最古老的，也不是建筑工艺最为高超的，但是，它那独特的艺术风格和民族特色往往会令每一个见到它的旅者难忘。
在所有侗族建筑中，侗族鼓楼是造型最为独特和具有代表性的一种。那么，如果将鼓楼与只有廊屋的风雨桥结合起来，不就可以让风雨桥变得更为美观和富有民族特色吗?
从两百年前开始，技艺高超的侗族工匠们正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开始探索风雨桥建筑新的可能性。
最终到了清末民国时期，我们最为熟悉的侗族风雨桥建筑风格终于定型，而集侗族风雨桥建筑艺术之大成的，正是广西三江的程阳永济桥。
程阳永济桥动工于民国元年(1912年)，历经十二年，直至民国十三年(1924年)方才建成。
作为侗族风雨桥中规模最大的一座，程阳永济桥横跨于林溪河之上，共计2台3墩4孔，桥面之上有多达5座的桥亭和长达19间的廊屋，每座桥亭的样式不一，最大限度地展现了侗族风雨桥的复杂多变。
程阳永济桥
永济桥的中央桥亭最高，为五重檐六角攒尖顶楼阁;中央桥亭两边各有一座略低一点的四角攒尖顶楼阁，称东西台亭;靠桥头两端各有一座五重檐歇山顶桥亭，称东西墩亭。
可以说，程阳永济桥集侗族鼓楼的三种基本造型于一身。
程阳永济桥
皇都普修桥、坪坦廻福桥的桥亭则在普通攒尖顶楼阁的基础上进一步发展。
皇都普修桥
屋檐更为密集和高耸，形似密檐式宝塔，在塔尖之上还装饰有仙鸟，屋檐四角悬有鳌鱼。
回福桥上的仙鸟装饰
相较于广西、湖南两省，贵州的侗族地区可能由于经济发展相对滞后，建造的风雨桥大多造型朴实，带有华美桥亭的风雨桥十分少见，但也因此独具特色，与贵州醉美的青山碧水完美融为一体。
金勾风雨桥
肆 边界之间
“人工物聚集之处与人工物稀少之处自然而然会产生一定的分界，这是聚落与生俱来的界域性”。
但凡是有人居住的地方，都会有边界的存在，这样空间才有了场所感和归属感。
侗族村寨以依山傍水为择址原则，通常利用山水等自然地景要素作为村寨的自然边界，但除此之外，还有各种人工边界，风雨桥就是这种人工边界之一。
程阳永济桥
与汉族聚落常常将桥梁建造于人流最为密集，交通需求最为突出的河段不同，侗族人民常常将风雨桥建造在村落的边缘位置，作为村落的边界。
比如坪坦乡高团村过一座风雨桥即进寨、皇都侗寨过风雨桥和寨门进寨、坪坦村过风雨桥和城隍庙进寨等等。
有时也会有复数的风雨桥构成的多重边界，比如芋头侗寨过了迴龙桥、塘坪桥、塘头桥和寨门才算真正进入寨内;增冲侗寨的四周有多座风雨桥可以跨过河道进入寨内，但位于河流最下游的“寨脚花桥”体量比其他的风雨桥大得多。
要解释这种差异出现的原因，就不得不说到侗族风雨桥的风水功能。
普修桥
三江程阳永济桥就是一座典型的起风水作用的“水尾桥”。
在程阳八寨的几座风雨桥中，它的体量最大，位于其余几座风雨桥的下游，桥头两端的山形呈较为狭窄的收口之势。在侗族人民的观念中，这样的选址起到了“拦寨子，堵风水”的作用。
程阳永济桥在村中的位置
在榕江的大利侗寨中，我们还可以看到，从穿寨而过的河流的上游到下游，依次建有寨头花桥、上步花桥、中步花桥、下步花桥和寨尾花桥这五座古代风雨桥，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将风水牢牢地“锁”在了村寨内部。
大利寨尾花桥
有一些风雨桥完全以风水功能为主，远离村寨，平时几乎没有人走，只有在祭祀的时候才使用，却修建得十分隆重和华丽。
例如贵州黎平茅贡乡高近村迎龙桥(始建于清乾隆三十年，1765年)，其位置在高近村外一座小山下，桥的体量不大，但桥亭造型十分讲究，装饰华丽，根据桥头立下的碑刻，可知此桥是因风水而建造。
通道县陇城镇路塘村的观月桥，建筑规格较高，造型十分华美，但远离村庄，建造它的原因在于此处的地理位置十分重要，有布局风水之需。
观月桥
还有一些风雨桥建造的地方甚至没有河流或小溪经过，而是建在山上、田间或路边。这类风雨桥除没有桥墩之外，外观与普通的风雨桥基本一致，它们既作为路人休息的凉亭，也起着风水的作用。
除了选址之外，风雨桥的一些细节处理也体现出侗族人对于风水的重视。
比如，有的侗族风雨桥会将背水的一边用木板封住，只开几个小窗，而顺水的一边则没有木板的阻挡，基本完全敞开。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把“风水”拦住。
通道回福桥
无论这样的风水思想是否“科学”，是否真的可以满足人们的主观意愿，它都体现着侗族人民打造理想生存环境的美好追求，也让侗族风雨桥的文化内涵更加丰富多彩。
伍 人神共处
在我国的汉族地区，以及大多数少数民族聚居区，庙宇祠堂常常作为聚落中最重要的的公共空间。
它们是人们精神信仰的家园，承担着各种重要活动(如集会、庙会)，还作为日常的休闲空间，但在侗寨之中，情况则不太一样。
侗族人民
侗族的村寨很少有专门的庙宇祠堂，在这种情况下，集会的功能一般由鼓楼来承担，信仰需求与日常的休闲空间则都由风雨桥来承担。
侗族风雨桥的信仰空间大多位于桥头或者桥中央的桥亭、神龛之中。侗族风雨桥的建筑技术学自汉族。
在最初，侗族风雨桥并没有形成后世那种富有装饰性的建筑风格，一般只有简单的廊道而没有桥亭，内部也不设神龛，供养神明的位置多在桥头。
普济桥和城隍庙
如坪坦乡普济桥的桥头(普济桥和城隍庙)，增冲寨脚花桥的桥头安置有一石刻神龛(增冲寨脚花桥)。
增冲寨脚花桥的桥头神龛
更加简朴些的，则没有任何神龛或神像，只需将燃香插在地上祭拜桥神即可。
经过一段时间的发展，到清晚期时，侗族风雨桥完成了桥与鼓楼的结合，桥上多了很多漂亮的桥亭。
这些桥亭不仅使风雨桥的造型更加美观且富有变化，也成为了一个建造小庙、供奉神明的好地方，使得信仰空间更加富有神圣性。
如坪坦乡的廻福桥，桥上的三座桥亭分别是文昌阁、武圣祠和土地祠;三江程阳的普济桥，四座桥亭中分别供有关公、文曲星、魁星和土地神(程阳普济桥神龛)。
程阳普济桥神龛
湖南、广西地区的风雨桥，明显要比贵州的风雨桥更加重视这种信仰空间的营造，绝大多数风雨桥上都设有神龛。
在当地，侗民常常将“关公神龛”置于风雨桥上，立关公为守桥之神。在儒、释、道并行的中国封建社会里，关羽名震三界。
明万历年间关羽被封为“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震天尊关圣帝君”。
明代道教传至侗乡，关羽自然成为人民虔信的对象。侗胞认为肯打抱不平、伸张正义的关公能斩妖除魔、保佑村寨，由他镇守风雨桥远胜于“太上老君”和诸位菩萨。
关圣帝君神龛
故每月的初一、十五，各村寨的寨老都到桥上点香祭拜关公，祈望将桥之神力扩大远扬。
除了关圣帝君，湖南和广西还可见供奉文曲星、魁星、土地神、先祖等的侗族风雨桥，而笔者在贵州所见的风雨桥，大多数都是什么神也不供奉。
这可能反映出，地处湘桂低山丘陵地区的侗族，相比于地处黔东南大山深处的侗族，更加重视文教，文化发展水平也更高。
文曲星
除了祭拜神明，侗乡还有一种独特的“祭桥”的习俗。即每年除夕，村民带上从自己穿过的衣服上抽出的一绺棉线，和一小包茶叶、盐巴枕在自家村子的风雨桥下，以示自己的生命时时与桥同在。他们把这种仪式亲切地称为“暖桥”。
在作为侗寨中的信仰空间的同时，风雨桥更是当地居民休憩的空间，上至老人，下至小孩，都喜欢聚于风雨桥的荫蔽下。
桥上休闲的人
平日里，风雨桥可供田野劳动的村民与往来的旅客避雨歇息，炎炎烈日下更为童叟阿婆提供了纳凉、休息、娱乐的好场所。
人们常形象地比喻风雨桥好似一艘坐满乡民的船。村民在溪流的桥上唱歌、吹笛、聊家常、谈见闻，充分享受大自然与人间的愉悦美景，称此为“坐桥”。
更为有趣的是，到了晚清时期，为给人们打造一个更加舒适的休憩空间，一些侗族工匠发明了“人畜分行”式的风雨桥。
岜团桥人行道
所谓的人畜分行，即将桥廊分隔为高低不同的两部分，较低且较窄的那部分为牲畜过桥的专用通道，较高并且较宽的那部分为行人过桥的通道和休憩的空间。
岜团桥牲畜行道
这样一来，牲畜难闻的气味和粪便便不会干扰到正在桥廊中休憩的人们了。这种“人畜分行”的风雨桥，与现代立交桥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岜团桥入口
虽然身处于相对贫穷的大山之间，但侗族人民用他们的勤劳智慧创造出了在中国建筑史上占有一席之地的侗族风雨桥，它们是如此美丽动人，蕴含着如此丰厚的文化积淀。
坐龙桥
它们静卧于山水之间，默默守候着侗族人民，陪伴他们走过漫长岁月，也等待着我们跨越万水千山，邂逅一场涤荡心灵的美学之旅。
- 附表 省级文保以上侗族风雨桥名录 -
国家级
程阳永济桥 广西省三江县林溪乡程阳桥景区内
和里人和桥 广西省三江县两口乡和里村旁
岜团桥 广西省三江县独峒乡岜团村旁的孟江河上
坪坦风雨桥-观月桥 湖南省通道县陇城镇路塘村以西的梓坛河上
坪坦风雨桥-中步头桥 湖南省通道县陇城镇中步村以北
坪坦风雨桥-中步二桥 湖南省通道县陇城镇中步村村口
坪坦风雨桥-永福桥 湖南省通道县坪坦乡高步村
坪坦风雨桥-廻福桥 湖南省通道县坪坦乡高步村以东
坪坦风雨桥-永定桥 湖南省通道县坪坦乡高团村以西
坪坦风雨桥-普济桥 湖南省通道县坪坦乡坪坦侗寨入口处
坪坦风雨桥-廻龙桥 湖南省通道县坪坦乡平日村以北
芋头侗寨风雨桥(共四座) 湖南省通道县双江镇芋头村
金勾风雨桥 贵州省从江县往洞镇金钩村
地坪风雨桥 贵州省黎平县地坪镇旁
大利风雨桥(共五座) 贵州省榕江县载麻镇大利侗寨内
省级
接龙风雨桥 广西省龙胜县平等镇蒙洞村南
孟滩风雨桥 广西省龙胜县平等镇西南
普修桥 湖南省通道县陇城镇皇都侗寨内
肇兴侗寨风雨桥 贵州省黎平县肇兴侗寨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