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西湖访名人墓
岁月倥偬,又是一年七月半。七月十五的中元节虽不像清明节一样获得了国家法定节假日级别的重视,但这个同时具备了儒、释、道三家历史渊源的祭祀节日始终是特殊的存在。它有“鬼节”之称,不过“亡人节”的称呼似乎更能凸显生者对死者的思念。
“亡人节”自然很适合访亡人。几个月前的清明节西湖访墓之旅获得了颇多关注,很多人提出了我不知道的名人墓,范围已经从西湖边拓展到了大半个杭州。值此中元时节,寻访杭州名人墓下篇这就安排上了。
有两联诗出现了多次,一是西湖三杰之一的张煌言所写“日月双悬于氏墓,乾坤半壁岳家祠。”二是清代诗人袁枚所写“赖有岳于双少保,人间始觉重西湖。”诗为心声,所言不虚。还有一些真挚朴素的话语,流露了大家对生死的思考,这次的访墓我也一直带着这些思考。
伍:安贤园里访贤人
司徒雷登出生在杭州,整个童年在杭州,独子出生在杭州,是一个认杭州为第二故乡的苏格兰裔美国人。这位和杭州渊源如此深的杭州市荣誉市民,在其他地方的人看来恐怕就是满身争议,但在杭州市民心里应该拥有更为特殊的感情。

司徒雷登在杭州九里松为父母扫墓
司徒雷登晚年被迫回到美国,去世前的遗愿是能把骨灰葬在北京燕园妻子的墓旁,可惜难以如愿。不过他的骨灰在他去世四十多年后被葬到了杭州的安贤园,相信也算一种告慰了。同时,这又增加了一重他和杭州的缘分,难怪成为杭州人的念念不忘。
他的墓上,“燕京大学首任校长”八字以最为中立的姿态介绍他的生平,再添任何其他字句恐怕都是不合时宜。提到武则天的无字碑,大家总会想到“千秋功过任后人评说”。而司徒雷登去世远不到百载春秋,功过就已如此难说了。很希望有个杭州人来说说对他的真实看法!

虽然没有收广告费,但要重点表扬下安贤园把名人都集中到一起了,非常好找,不像南山陵园找得那么困难。我在名人苑走了好几圈,发现一个让我非常惊喜的名字——计春华。
作为一个武侠迷,我对计春华老师可以说非常熟悉,他在《天龙八部》里饰演的段延庆和在《连城诀》里饰演的血刀老祖真是有血有肉。几年前看到他去世的消息我着实惋惜,意外遇到他的墓,不禁叹如今武侠式微,英雄难觅,连反派都已落幕。

葬在这里的女排名将陈招娣。中国女排能够站上世界冠军领奖台,成为一个时代的传奇,她绝对功不可没。墓上的雕像展现了她的英姿,要是来个洒脱的扣球动作就更好了。

“海空卫士”王伟也葬在这里。他的墓前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战斗机,从歼-10到歼-20,应有尽有,想必都是敬爱他的人献给他的,愿他的灵魂可以无拘无束地翱翔天际。

不久前在上海参观了无产阶级革命家张闻天先生的故居,在这里又遇到了他的墓,难为天公巧安排。

还有京剧表演艺术家宋宝罗的墓、原浙江省政府主席陈仪将军的墓……除了这些知名的,我还发现了一些不知名人物的动人故事,建议以后小说家可以到陵园找找素材,墓碑上短短几句话,一对感人至深的传奇伉俪形象就跃然眼前。

在南山陵园没找到的钱均夫和蒋百里的墓在这里找到了。这对挚友兼亲家去世后做了邻居,知己谈心甚是方便。不过对我来说就不太方便了,他们的墓旁有一个喷泉,好像两位老人和我开玩笑,拍照时没少往我身上喷,还好是夏天。

台湾作家三毛小时候喜欢一个人跑到墓地坐着,我以前还不理解,去过几次,倒是感受到身处其间,孑然一身,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妙处了。
陆:杭州名人墓里有一部英雄史诗
当杭州众多名人墓在我脑海里如乱麻交织时,忽然,一条很清晰的线蹦了出来。我细一着眼,这条线是用血肉搓成的,从岳武穆起头,绵延近千年未断。除了“英雄”,没有配得上它的名字。
岳飞抗金,丹心永传。在岳飞之后,埋骨杭州的有抗元名将陈文龙、抗击蒙古(瓦剌)的于谦于少保,抗清英杰张苍水。五六百年间,他们四位简直就像一起进行了一场保家卫国的反击接力赛,英雄气始终未绝。他们的墓在上篇已说过,不再赘述。

岳飞墓 图源:禹涵
到了清朝,英国侵略者来了,于是又出现了一位抗英的民族英雄——葛云飞。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葛云飞在著名的“定海保卫战”中英勇牺牲,死后被葬在现在的杭州萧山区。墓上刻“忠荩可风”四字,为咸丰帝亲笔。

葛云飞墓 图源:名城杭州
这五位豪杰书写下的英雄史诗已足够壮烈,但也不过是杭州名人墓里一整部英雄史诗的半册。余下半册,是由近代的英雄们执笔的。
近代须由秋瑾开篇,她反抗的不是侵略者,而是封建统治。西山辛亥革命烈士墓群的辛亥烈士们和她同仇敌忾。封建帝制终于推出历史舞台后,窃取了革命果实的袁世凯想要复辟。坚定的反袁斗士林寒碧又续上了篇章。这些墓在上篇亦有提及,未曾提及的是以下百千英烈。

秋瑾墓
南高峰游步道旁,有一座“血园陵”,长久以来身世成谜,不知道里面葬的是何人。丁云川老师为了获得真相,在其中付出了不懈的探寻。我有幸听他亲自讲述了当中的故事,在此转述一二:
当时(2008年)我们4个人一起到山上,找来找去什么文字都没有。后来我经过7个月的考证,确定是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一师北伐阵亡将士墓,但是牺牲将士们的名字却没有找到。

2018年的时候,有一个朋友告诉我,上海有个拍卖会,拍卖品中有两本《北征日记》。我夫人陪着我就赶去了,从500多块拍到3000多块,最后终于买下来了,我高兴得不得了。
我在书上找到了阵亡将士名录,有了这些烈士的名姓,他们就能流芳百世了。有一位将士的后人还联系我,他是四川人,要来扫墓。我很开心让这些无名墓变得有名。后来我把这两本书就捐给博物馆了,我80多岁了,怕自己保存不下去。

阵亡将士名录
我到南高峰找到了血园陵,虽经修缮,依然可见破败之相。我看到了如今镌刻在墙上的阵亡烈士姓名,一个一个地读去,愿他们知道,后人未忘记他们的流血牺牲。还有两年就是北伐战争100周年,这些烈士的功业该让更多人铭记!

血园陵遗迹
国民革命后,中国人民又迎来了更为惨烈的抗日战争。在西溪路的一个小区,矗立着一座国民革命军陆军第八十八师淞沪抗日阵亡将士纪念坊。

1932年1月28日,日本在上海发动了淞沪事变。驻扎在上海的国民革命军陆军第十九路军奋起抗战。同年2月14日,驻浙国民革命军陆军第八十八师与第八十七师组建成为第5军,在张治中将军的率领下火速驰援上海战场。
在2月20日至22日的庙行镇防御战中,八十八师与友军配合,血战两昼夜,重创日军,一举击毙击伤日军三千余人,创造了淞沪抗战中我军最辉煌的战绩。在这场战役中八十八师牺牲官兵1421人。
八十八师俞济时师长考虑该师乃于杭州慷慨赴难,故阵亡的弟兄们还是魂归西湖最为安宁,为此选址在杭州西郊松木场建八十八师淞沪战役阵亡烈士陵园。1958年陵园被拆除,仅存牌坊。1987年,对纪念牌坊进行了重新修缮。
现在纪念坊附近,都是百姓生活的烟火气,相信烈士们看到大家安居乐业也会开心。但他们的陵墓不存,还是令人无限惋惜,我能做的唯有一一读过他们的名字。

在杭州生活了几年,除了夏天的热让我觉得杭州有些暴躁脾气,大多时候它的气质都是温婉的,不过看了这许许多多的英雄墓,我才知道,它骨子里本就硬得很。
柒:当访墓成为一种习惯
虽然这次说是中元访墓,但其实很多墓是我过去几个月去的。对它们的寻访一半是顺便,一半是刻意。
譬如我去老龙井御茶园,主要是为了寻访杭州的苏东坡足迹,顺路拜访了一下“胡公大帝”胡则的墓。我从前不识胡则,但是到了杭州后碰到过几次他的纪念活动,才知道这位北宋清官在浙江一带影响颇大。不过上篇的留言中居然没有人提到胡则,倒是怪事。

胡则墓
在大清谷还有一位清代清官的墓,就是因审理杨乃武与小白菜一案而闻名的夏同善。这位杭州人在京城里官职最大的清官,墓地规模真是不小,不过还是他的正气更大。

夏同善墓 图源:西湖文旅发布
朋友托我去灵隐买“十八籽”,我就顺路到永福寺找了找清末军机大臣瞿鸿禨的墓。又转道去附近的法云弄寻找现代诗人刘大白的墓。墓已不太好寻,若有复旦大学的学子想去拜访我可指路,毕竟复旦大学校歌就是他作词的哩。

刘大白墓
到南高峰去寻血园陵时,也拜访了烟霞三墓。革命家师复、数学家胡明复、化学家朱昊飞去世后做邻居,也不知要聊些什么,或许会讨论革命能救中国,还是发展实业救中国吧。

师复墓
为了寻墓单独走一趟的,就是九溪的陈布雷墓了。上篇的留言中,提及他的也不少。他是曾写出多篇激扬民族志气的不朽文章的记者,也是国民党的“领袖文胆”和“总裁智囊”,注定充满争议。他的自杀更引发了许多后人的猜测。

我在墓前看到了一位高中生写给陈布雷的信,读来不禁莞尔,并非嘲笑,而是开心,将墓作为和故去的人的交流窗口,也是名人墓的一种意义,希望这不是学校留的作业吧。

著名历史学家陈寅恪的父亲陈三立的墓也在九溪。在近代史上,陈三立绝不因儿子而成名。他协助其父湖南巡抚陈宝箴推行新政,革除时弊,兴办实业,诗也作得好,更因目睹山河破碎悲愤绝食而死。爱国之心可昭日月!

陈三立墓
陈三立的长子陈衡恪葬在一旁。他是我国现代漫画艺术的先驱,被吴昌硕题为“朽者不朽”。修水陈氏一门五杰,九溪的好山好水倒也配得上这其中二杰。

陈衡恪墓
至此,中元访墓也告一段落了。杭州的名人墓我算是去过大半了,剩下的以后有机会也会去到,因为访墓慢慢就成了一种习惯了。我也不再执着地想,这到底有没有意义,那没有关系,也不太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