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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丐大师沈巍

推荐人: 来源: 时间: 2022-12-31 12:41 阅读: 次 大 中 小

  2019年3月,沈巍还是上海浦东一处街道边的流浪汉,冬天睡桥洞,夏天睡草坪。所有的生活用度,包括每日三餐,都是从垃圾桶中捡来。

  但他有一个习惯,空闲时,会洗净双手,安静而全神贯注的读书。有路人停下和他攀谈,发现,这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言谈正常,而且语出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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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后,路人把这段沈巍谈《左传》,和稻盛和夫的视频传到网上。痴迷捡垃圾,蓬头垢面,却饱读诗书,对国学造诣颇深。巨大的反差,沈巍迅速引来围观。无数人跑到上海他流浪的地方,和他合影,和他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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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谈伍子胥一夜白头;他说比起浩如烟海的文化本身,我们都是井底之蛙,一定要不断地学习;他说,从幼儿园开始,就要培养孩子的道德意识;他称,过去没有手机,现在有了,我们却变得越来越浅薄。他谈传统文学,点评现实,话题从育儿到社会弊病,往往切中要点,金句频出。

  短短一个星期,差不多大半个抖音平台,都是关于他各色各样的视频,而且点赞极高。他被网友誉为国学大师、流浪大师、金句大师。尽管他一再强调,“我不是大师,百分百不是”。但依旧阻挡不了,全国四面八方的人,赶往他的流浪地。

  他的身世与经历,也开始被媒体和网友逐渐挖掘了出来。沈巍原是上海徐汇区审计局的职员。因为从小开始,就痴迷于捡垃圾和垃圾分类,20多年前,就从单位病休了。虽然家中还有老母亲和兄弟姐妹,但他一直在外流浪。现在,读书和捡垃圾,是他生活的主要内容。

  其实早在几年前,就有人在附近的地铁站,见过正在专心读书的沈巍。当时也曾把他的视频传到网上,但没有引起外界的关注。没想到,几年后,他成为了整个网络热议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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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让人始料未及的是,一场狂欢开始了。抖音上,一夜之间,出现了上千个用沈巍照片做头像的帐号。他们或自称“流浪大师”、“沈大师的经纪人”,或命名“流浪大师追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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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帐号真假难辨,却都涨粉迅速,有些账号,几天粉丝就超过百万。为了能蹭上这波流量,全国各地的网红和主播,蜂拥而至沈巍流浪地附近。他们把沈巍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一直到凌晨,把沈巍折腾到几乎虚脱。有带货主播摆出夸张的造型,一心只为卖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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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没完没了的请沈巍答疑解惑,以便引出他的“金句”,然后发到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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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在胸口挂着牌子,牌子上写着“我要嫁给你”,却又念念不忘写上自己的视频帐号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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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对兄弟,在沈巍身边直播,一天不到,就收到上万打赏。众声喧哗中,沈巍疲惫不堪,有些手足无措,却尽量满足着每一个人的要求。围观者目的那么明显,他却保持着一直来的善良和温柔。

  几天前,沈巍还是那个流浪汉,脏、乱,身上有难闻的气味,所有人都避之不及;几天后,沈巍就像一座突然被发现的富矿,每个人都想分一把羹。沈巍还是那个沈巍,但世界已经变了嘴脸。没人顾及吃相,没有人在乎沈巍的感受,他们只是不想错过这难得的一波涨粉和流量的红利。一个被网友称做“师娘”的女人,最后成了这场流量争夺战的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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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总是默默坐在沈巍身旁,眼带深情的看着沈巍讲话,不时递上水和纸巾。抖音上,许多人问她,你和沈巍到底是什么关系?她从不澄清,却一口气开设了好几个抖音帐号。她还时不时发出暧昧的话语:心疼老师,几天间,涨粉上百万。

  有网友说:你这么欣赏大师,就嫁给他吧?女子马上反怼:我喜欢师娘这个称呼,但若说不嫁给他就算骗子的话,你们电视剧看多了吧?

  网友透露,这个“师娘”其实不是一个人来的,她带了一个团队,二十四小时跟拍。潮水退去,你才会知道谁在裸泳。无数人逐利而来,在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后,又瞬间从沈巍身边散去,只留下沈巍独自留在原地。

  陪沈巍留在原地的,还有一个叫小飞的男子,他和其他人不一样。他第一次和沈巍长谈,就坦白自己有着前科,来找沈巍只是为了蹭流量。毫无保留的话语,顷刻赢得了沈巍的信任。小飞带着沈巍换了居住的地点,给他买了新衣服,带他去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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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拾一新的沈巍,瞬间换了模样,俊朗的外表,合体的衣服,沈巍和过去判若两人。只有眉宇间的书生气,依旧。小飞提出随后郑重的提出,要拜沈巍为师,但被沈巍拒绝了。最后,小飞认了沈巍做干爹。小飞此前做过电商,知道怎样利用短视频赚钱,他建议沈巍可以试试快手直播。

  几场直播后,沈巍发现,自己竟然赚了几万块钱。以前,沈巍对直播什么的毫不知情。现在,他慢慢开始知道直播的一些常识。比如,一支穿云箭288元,自己最后能得到上百块;比如,怎样有话语来调动直播的气氛,带动网友的情绪。

  几个月间,小飞对沈巍很孝顺,有时两人甚至睡一张床,沈巍开始体会到久违的亲情。但是,时间渐久,沈巍和小飞间有了裂痕。中秋节那天,吃饭完后,小飞突然告诉沈巍,自己打算回家乡新疆。

  尽管小飞走了,但很快有人主动推荐自己,成了沈巍新的助理,直播还在继续。虽然赚的钱越来越多,但沈巍开始感觉越来越不快乐。他最先失去了自由,一切的活动,都要听从助理的安排,以商业为中心。他要参加各种不必要的应酬。他开始有了黑粉,一言一行,动辄陷入争议与指责。

  比如,母亲节他说自己不会去看老母亲,被网友指责为不孝顺。说自己会一大早过去,又被网友斥责为借着节日炒作自己。不到一年,他的头发白了一半。他晚上渐渐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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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发现,那个就算流浪也无忧无虑的自己,再也找不回了。2020年5月22日,他做了一个果断却“残忍”的决定:清空快手上自己所有的视频,宣布退出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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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他快手上的粉丝,已经超过了130万。

  沈巍1967年出生在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父亲是远洋货轮上的大副,母亲是大学教师。他有一个弟弟和两个妹妹,人生的前二十年,他们一家六口挤在沈巍外婆的老房子里。

  在那个时候,捡垃圾并不算什么稀奇事,相反的是,沈巍面对的主要问题是没东西可捡。上海的街头走上一段路就能看见一家废品回收站,旧报纸、碎玻璃、布条和猪骨棒都可以卖钱;橘皮和鸡肫内皮可以卖到中药房去;更贵的东西,塑料和金属,则根本在街上看不到。

  打小和外婆出门,沈巍就习惯了随手捡橘皮和碎玻璃,外婆仗着他是小孩子,有时候也叫他去捡水果摊地上散落的包装纸,回家拿木板压平作厕纸用。

  拮据的岁月让他对废品有亲切感,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认同这一点。上小学的时候沈巍在班里捡橘皮被人看见,同学高声宣告他的不体面。那是他第一次因为捡垃圾被嘲笑,他感到羞耻,低头不敢作声,理解了捡拾别人丢弃的东西是不能明目张胆行事的。

  那之后他看到垃圾会徘徊等待,到万无一失再出手;等待的耐心也与垃圾的种类有关,最极端的那次沈巍在淮海路街心看到了一本旧书,书是垃圾中的至宝,是可遇不可求的,价值决不因为受污就贬损,他于是站在路口盯着那本书,看人来人往,直到天色已晚,他眼睁睁看着扫街的老人将它捡走才离开。

  四十余年后向我说起这件事,他的语气中仍有一点儿遗憾;现在他明白了,去继续利用那些可利用的东西没什么可耻的,因而后悔当年缺乏勇气,既不敢说,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做。

  父亲看到了他每天放学回来鼓鼓囊囊的裤袋,把他拽过去,一样一样往外扯:橘皮,废纸,一个小玩具。挨个儿扔在地上。“垃圾兵。”他这样骂沈巍。沈巍没什么反思,对突如其来的怒火早就习惯了:

  再小一点的时候和弟弟玩酒提,那种木制的打酒的长勺子,把一盆水舀到另一盆里去。洒了点,父亲看到,走过来,啪啪两巴掌扇翻两个孩子,咯嘣一下掰断酒提。沈巍对父亲的手有印象,三条纹路笔直平行;据说那是专门打人的手,他记得一巴掌过来脸会发战,就跟过电了一样。

  倒不是针对他。外婆在院子里种了棵石榴树,每年秋天大家聚在一起吃石榴,这年赶上父亲心情不好,看树上有虫子,拿来斧子给砍了。再没有石榴吃。

  要非说原因,可推猜的事情也不是没有,比如沈巍的父亲姓彭。他出洋时沈巍出生,外婆要沈巍随母姓,也算是延续香火的办法。父亲回来震怒,去公安局改回彭姓,过几年却又心软了。上学前,他把沈巍拉到家人面前,问他要姓沈还是姓彭。

  沈巍想到父亲对他不好,“姓沈。”

  自此外婆就愈发站在大孙子一边,造成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菜里有肉先给大孙子夹,父亲看了把碗拍在桌子上,指着肉问,我看那个怎么那么不舒服呢?打沈巍的时候外婆来批评,便要更用力、打得更久一些,以至于沈巍夜里同外婆偷偷讲:别再管他了,让他打我吧,你越劝他打得越厉害。

  外婆没听,她的执拗也不遑多让。沈巍弟弟说她炒菜难吃,她作势要走,父亲一把将锅碗掼在地上,让她快滚。她听了拿起钉子锤子钉透门板,向屋里人吼:“以后谁也别从我家前门进来!”

  谈起自己的父亲时,沈巍总希望将话题向刘小飞身上转。谈及他的暴力和反复无常,就描述自己希望如何塑造一个平等的父子关系;谈及他对性的压抑和扭曲的渴望,就描述自己如何听任刘小飞的自由恋爱。

  他仍然感慨世道变迁,做父亲的威严不再,“本以为我这个父亲随便怎样都可以教训他”,平日里最怕的却是刘小飞生气。他依旧困惑,总是回忆起儿时的中秋节,家里七个人只买得起八块月饼,每人能吃到一块加上薄薄一片。那年父亲看到门前有孤老路过,竟切了半块送给人家。

  中秋直播时讲到这个故事,沈巍眼圈红了说不出话来,几天前对我讲时,眼圈又红了一次,喉头哽住。父亲如果仅仅是一个暴君,那事情就轻松很多,但他是最早一批的大学生,高考分接近清北;是从苏州渔村一跃定居上海的成功者,远洋货轮上体面的大副;是画得一手好画的知识分子。

  沈巍历来骄傲兄弟姐妹里只有他继承了父亲的艺术天分;是一个负起责任的养家之人,也有同情贫苦人的善良。无论如何都难以解释——他本有那么充足的条件成为一个好父亲。

  母亲则在沈巍的生命中轻飘飘的。她做过的最大努力,大概就是在货轮临近靠岸时提醒他:做好思想准备,过几天你爸爸要回来了。他们一生中最接近的一刻也许是在电影院里,那天母亲破天荒地只带了沈巍一个人去看电影,趁着黑暗她告诉他,父亲在外面有不好的关系了。

  沈巍说,自己早就知道。

  到了高中,沈巍就不再捡垃圾了。一方面是由于垃圾桶的出现,获取垃圾变得格外困难和显眼,另一方面是他有了自己的零花钱,吃面不加浇头,不买食堂五分钱的饭糕,渐渐也能省出买书的富余。

  他把闲暇时光都花在书店里,那时候知识分子中时兴的是“走向未来丛书”——小开本的白色薄本子,他见一本就买一本。在那里他看到《增长的极限》,讲人类的浪费将如何导致发展的不可持续,他更坚定利用垃圾里的东西是正确的。

  作为高中生的沈巍,即使以今天的视角看来,仍然算是博学多识、思维灵活的,但他早就从了父亲的意愿学了理。数学物理他看不懂,高考差了几分落榜,父亲给了他两个选项:

  从家里滚出去,或者报名审计局。就这样,沈巍以全班高考分数第二名的成绩,进了上海大学审计培训班,一年之后他会根据成绩,被分配到某个单位从事审计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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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在一个阴雨连绵的周日的午后,我和沈巍在书店见面时,第一个闯入视野的是全国会计专业技术资格考试辅导用书。沈巍看到它们,扭过头去快步走开,“我最恨这些东西,考试的资料。”他摆摆手。那几本白色的册子被摆在一上电梯的位置,醒目的红招牌提醒着它们的存在。

  那是一家新华书店,一楼和二楼的一半卖眼镜、学习机、儿童字帖、文具和计算器:“课后辅导不用愁,快用学霸小助手”。二楼剩下的地方卖书。他拿下一本蒙森的《罗马史》,从印次上看应该已经积在这里三年了。

  “这本书我记得,历史书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好想买过来看一看啊。”他摸着封面说。粉丝听了这话把直播放下,拿过书要拍名字,被沈巍一把抢下来:“不要翻了!你又看不懂!不要给我买!我不要!”

  这种逛书店的毛病,看见考试资料就摆摆手逃走的毛病,大概是从他在审计培训班的时候就有的。他整天逃课,看画展、逛书店、去剧院,坐在课堂上也不愿意听。一年之后——以班上第二的高考成绩参加培训的他——考了倒数第一,只能在区一级的审计局做科员;按户口分配,他去了徐汇区审计局。

  也不是没有好消息,沈巍终于获得了自由。父亲分了新房,叫沈巍跟他走,被拒绝了。一巴掌扇过来,父亲指着他鼻子说,你等着。但恐怖只有一瞬间,当老房子清空只剩下外婆和他的时候,沈巍感到空气轻快了许多。

  而且工作单位也不是一无是处。一刀一刀的旧文件被扔进垃圾筐里,几乎不用分类,也没有污染,直接抱出来就都是好东西。沈巍用旧文件的背面打印待审阅的草稿(领导并没发表过反对意见),看领导办公室丢出来的旧报纸,用其他的废纸写字画画,“就像老鼠掉进了米缸里”。

  因为怕人看见,沈巍每天5点半,等到下班的人基本都走空,把楼里的大垃圾桶抱到厕所隔间。随着他认识到下班后的办公楼里有多空旷、多安全,他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大:审计局五层办公楼,隔壁信访办五层楼,每层两端各有一个垃圾房,每个垃圾房里有两只大垃圾桶,他每天下班都会把这40只桶翻一遍。

  审计局的人多少知道——沈巍好几次看见保洁的对他指指点点——但日日莫名消失的垃圾桶引起了隔壁信访办的注意,终于有一天,沈巍在抱着垃圾桶走向卫生间的时候和一个女人打了照面。

  “你是哪个单位的?”“我是徐汇区审计局的。”“我们注意这个垃圾桶无缘无故消失已经很久了,都是你干的?”沈巍回忆那场对话,他当时承认了,这又不是做坏事,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过了几天,审计局的领导找上他来,说有人举报他有精神问题,捡垃圾,让他去做个诊断。

  医生问他有没有幻听,是不是睡不着,有没有情绪不稳定,他说没有。医生问他,为什么捡垃圾?他说那不是垃圾,那都是有用的东西。父母被叫进去,出来告诉他,他病得很重了,需要立刻住院治疗。

  生活迅速地崩塌。

  外婆在家里指着他骂,叫他精神病,要他滚出去。堆在外婆床边的书被责令搬走,属于他的小阁楼几乎被填满了。只能尽量早出晚归避免见面,在外婆起床前离开,去书店、画展、剧院,没得看就在街上溜达,一直等到末班车回家。

  他仍然有时提走街边商铺的垃圾袋,指望回家翻出点有用的;他祈祷自己到家的时候外婆已经睡了,要不她就会把他手里的袋子抢下来,从里面找到卫生巾或者其他女性用品,拿去给他母亲看:你儿子就在垃圾桶里找这些东西。

  他不是在找这些东西,他向我解释。这种流言在不同时期被毫不相干的人分别发明过,人们习惯对垃圾桶、卫生间和排泄器官做一致的幻想。

  父母兄弟把他劝到精神病院去做检查,到了才说要他住院。沈巍感到亲情彻底消失了,他想到隔壁家的孩子,有时会脾气古怪忽然向人挥拳,那人的母亲哭着拦在门口,说不要把他送去精神病院,那不是人待的地方。现在他被父母主动、平静地请到这里。

  他指着父亲说:“我恨你。”

  他告诉父亲自己一生的痛苦和磨难全都是他造成的。可是父母仍然平静地望着他,父亲甚至比平常显得温柔一些,告诉他,他们要去取个化验单,问他要不要一起来。沈巍以为这是某种妥协,父亲甚至征求了他的意见。

  他们走上二楼,大铁门在身后哗啦啦关上。沈巍回头,刚明白过来,就被护工一拥而上按倒在地。他们开始给他换病号服,他努力抬起头看父母的背影。他看到两个人没有什么举动,也没有看他的样子,就像来的时候那样安静地走下楼去。

  医院里的生活很无聊,大病房里整齐码放了几十张床。无事可做,沈巍看到小黑板上写着自己的名字,后面标着“精神分裂症”。他也不理解这些人为什么被送到这里,他看到精神最不正常的人整天说自己父亲是国民党特务,但他父亲其实是50年代出生的。

  没有书可看,沈巍偶尔看看病友剩下的旧报纸,那是他们家人送来的。沈巍的家人给他送了些冰糕。在规定的时间可以看电视,24年后我来采访他,他告诉我,陈丕显是1995年去世的,在他入院那年。那是从精神病院的电视机上记住的。

  他仍然试图收集能用的东西,把出院的病友的布鞋收在枕头底下,把病友扔下的报纸收起来看。这些都被护士盯住,记录下来。三个月到了,医生指出他还在捡东西,疗程要延长。

  天花板开始摇晃,有座大山抵在沈巍的胸口,石头马上就要崩裂开来;他不敢洗澡,水流一冲上他的头,他就预感大河要将他淹没。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要被无限期地剥夺自由。他开始停止收集旧物,别人问他就装出厌恶垃圾的样子,可是已经太晚了,没有人跟他再提什么时候出院的事。他决定找机会逃出去。

  又过了几周,沈巍的大外甥要办满月酒。他答应了所有人去一趟就老老实实回医院治病,然后连夜逃了出去。家人们很生气,但这回他们也懒得管了。辗转几个月之后,沈巍彻底变成了流浪汉。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好处的话,那就是他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翻垃圾桶了。

  在我采访他的最后一天,正赶上杭州两名记者把采访稿交给他校对。他看到题目的时候发了火,指着手机向我斥责。两名记者写的是“为什么一个爱读书的人会被父母逼到流浪”,他不能认可。

  流浪是他自己的选择,如果在这件事上他有所怨忿,那既不是指童年时和父母的不愉快,也不是指被举报、被审计局病退,而是指所有人都那么急切地想把他送进精神病院里去。

  在他看来,那甚至还不如关进监狱,监狱起码有明确的刑期。如果他没有被送进医院,如果他家人还愿意他在那座老房子堆满书的阁楼里继续住下去——他肯定地告诉我——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他的家庭。

  同样的道理,即使现在刘小飞已经离他而去,已经要和他断绝关系,他也无论如何都不会否定刘小飞的地位,否定他亲口认过的这个干儿子。沈巍至今认为,亲情,或者说亲戚关系,就是永远不能割断的、永恒的纽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