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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耀洁美国行

推荐人:章剑锋 来源: 南都周刊、财经文摘 时间: 2007-03-21 16:05 阅读:

  南都周刊:颁奖时你打算说些什么?

  高耀洁:两句话。感谢希拉里女士,感谢胡锦涛主席,感谢他们能让我站在这儿领这个奖。

  高耀洁在中国是一个符号

  公众称她为“中国民间防艾第一人”。1996年,身为河南中医学院退休教授的高耀洁发现因输血感染艾滋病病例,此后一直为改善中国艾滋病防治现状而奔走。10年来,尽管阻力重重,也难得被子女们理解,但她从未妥协过。

  对中国很多艾滋病人来说,她是他们生命结束前夕惟一的朋友。作为他们绝望死亡的见证人,她被一个又一个艾滋病人委托,希望高记住他们的故事。

  世界妇女权利组织“生命之音(Vital Voices Global Partnership)”将年度“全球女性领袖”奖颁给了她,因为她的正直、无畏,也因为她多年为中国艾滋病人权益所做的贡献和艰辛。在赴美领奖前夕,高耀洁从未想过她会惊动中美两国的高层:美国总统候选人、“生命之音”组织名誉主席希拉里专门致信中国高层领导,希望能在美国接见这位全球知名的中国防艾专家。

  北京时间3月15日上午,美国华盛顿,颁奖典礼在这里举行。80岁的高耀洁站在台上,穿着她喜爱的带花纹的黑色素服。

  八十高耀洁还心忧防艾工作(南方人物周刊 供图)

  感谢希拉里帮我写信

  南都周刊:赴美签证什么时候拿到的?

  高耀洁:到北京之后,23号(2007年2月23日)吧。美国驻华大使馆派人亲自送了过来,给了一个一直照顾我的志愿者,算是转交给我。这个签证,早一个月就应该给到我的。

  南都周刊:听说从郑州来北京时,是河南省政府的人送你上的飞机。

  高耀洁:对,政府啊、卫生厅啊一些人来送。之前一天(河南)省委的领导给我来电话,说尊重我到美国领奖的个人意愿,转天他们就来送我。其实,我虽然80了,还是能走得动的,不用他们大老远来送。

  临走时(他们)向我提了一个要求,让我到美国后,以艾滋病的名义成立个基金会,给河南弄些捐款,我拒绝了。

  南都周刊:以前一直窝在家里,这次出来领奖,到处走走,感觉怎么样?

  高耀洁:压力挺大的,压力一直挺大的,也不知道以后的路在哪,我是80岁的人了,没有什么心情了。这回头一次出国,也一直窝在宾馆里,只出去了几次。一是我哪都不认识,岁数也大了;再说,被人认出来也麻烦。

  前几天我去美国国会大厦,路上被两个黑人拦住,吓我一跳。他们说认识我,你是高耀洁对不对,我们在报纸上见过你,佩服你。还非要和我握手。

  南都周刊:那不是挺好吗。

  高耀洁:支持我、赞同我的人是挺好,万一也有不喜欢我的人呢?我看国内不喜欢我的挺多的,得罪人太多喽。

  南都周刊:那这几天,你觉得别人对你都持什么看法?

  高耀洁:这几天没怎么出屋,太忙了,不停地有人来串门。刚刚还来了6个国家的记者,6个人结伴来的,说的话我都听不懂,光知道连西班牙的记者也来了,问了问我的情况。

  他们是赞同我的,过来看我的都是支持我的,支持中国艾滋病防治工作的。在国会大厦还见了不知道是谁的很多官员,听说(他们)都想见见我。

  南都周刊:看来绝大部分人都很喜欢你,希拉里不是也希望接见你吗,还为你写了信。

  高耀洁:哈,目前看来确实是这样的,这次能来也很感谢她。希拉里也很精明,她现在在竞选下一届美国总统,一个女人,了不起啊。她帮我写信,要接见我,这边很多华人都很赞同,好多人给她捐款,说要给她投票,弄得可热闹。

  南都周刊:据说你这几天身体不太好?

  高耀洁:也没什么事。我这身毛病太多了,老伴过世后,我这高血压跟心肌缺血的毛病严重了不少,一直是吃药维持着,我来美国带了3个月的药,但忘了带治腹泻和睡眠的药,正想办法弄。大体上没什么问题,也许是水土不服。

  美国人对艾滋病人挺宽容

  南都周刊:接触过美国防治艾滋病的人吗?那边是什么状况?

  高耀洁:前两天出去参观了一个美国的艾滋病救助组织,名字我忘了(记者注:是Housing Works)。那里是把他们找到的无家可归的艾滋病人都收到一起,管吃管喝。一些携带者还在那个组织做一般的事务性工作,帮助那些发病者,这个组织还弄面包房,自己卖面包赚钱,来养活这些无家可归的人,弄得挺好的,光是员工就400多人,规模特别大,我很吃惊。

  南都周刊:你和他们有交流吗?

  高耀洁:通过翻译有点交流,感觉和咱们那边不一样。 这边人们对艾滋病人都比较放得开,挺宽容,(艾滋病人)自己就说自己有艾滋病,很少被歧视;咱们那边打死也不敢提啊,脏病,见不得人。

  据说美国艾滋病人的主要传染途径是吸毒和性传播,同性恋,当时还有个女孩跑来跟我说,她是被强奸传染的艾滋病,跟咱们那儿的血液传播不太一样。

  我感觉他们塑造了一种氛围,大家把艾滋病当一种慢性病看待,病人们就不会有太多的障碍。这办法挺好。

  不能误导人们轻视血液传播艾滋病

  南都周刊:看来,美国和国内的救助水准确实差别挺大。

  高耀洁:嗯,这个国家富裕,我观察就是穷人也比较富。我拿的工资是教授级别的,到这边什么也不敢买,太贵了。

  咱们那边救助不到位也是个很大的缺陷,很多爱滋病携带者得不到很好的救助,直到死亡。国家救助得比较好的地区也只是那几个试点县,我看就像做广告,给人看的。

  有关救助对象不普遍的问题,我离开北京之前,卫生部副部长王陇德来看我,也是承认的,他同意我这个观点。

  南都周刊:他都说了什么呢?

  高耀洁:他跟我说代表吴仪副总理来看看我(记者注:副总理吴仪曾前往河南看望高耀洁),他也承认中国的艾滋病传播中,血液传播是很重要的一块。他很诚恳,和我以前见到的官员学者都不太一样,那些人成天说吸毒卖淫是主要途径,哪来的证据呢?

  我看他们都没怎么认真到下面去看看,农村里因为卖血回输感染上艾滋病的人有多少,农民哪里有钱吸毒嫖娼?我说,在中国,讲话要凭良心,不能误导人们轻视血液传播这一块。

  王陇德主要跟我说了三点:首先是承认血液传播,而且现在卖血转入地下,监管很难;其次,宣传不力,人们得不到正确、有效的信息;最后就是救助不普遍。据我观察,国家实行的“四免一关怀”到下面全变了样,我就说:“村骗乡,乡骗县,一路骗到国务院。”我当时就和王陇德说,我老婆子80了,就图一句真话,如果都像你这样说话的,就真的不会有那么多矛盾了。这个王陇德是我近年来见过的几十个卫生官员里面态度最好、最诚恳的一个了。

  除了出书,我只能演讲了

  南都周刊: 艾滋病也不单单是卫生防御的问题,出现之后就变成了社会问题。

  高耀洁:对啊,王陇德跟我说,我给你留一个地址,你发现了什么就直接跟我说,东西寄给我,我给你处理。但是我就想,现在都转入地下了,我一个老婆子能发现什么?我一去,人都跑光了,即便我告诉他了,靠他一个人,管得过来吗?

  这是个非常严重的社会问题。在中国,如果还不对艾滋病进行控制,以及有效的救治疏导,就会酿成和国外完全不同的事。那些艾滋病患者得的是绝症,没有什么盼头了,不会有什么顾忌了。这些家庭都至少有两个孩子,父母死了就变成艾滋孤儿。他们这一代要几倍于他们的艾滋病父母们,他们没有什么再可以失去,就开始流浪、聚集,到时怎么办?发展下去,这将是一场国难。

  南都周刊: 但你现在的身体已经不能支持你再去救助别人了。

  高耀洁:我弄不动了,十几年前还行,现在80了,走多了就不行。我只能干我力所能及的,到死。我还有个心愿,不知道完成得了完成不了。

  南都周刊:提个挺残酷的问题,你觉得自己还能干什么?

  高耀洁:除了出书,就是给年轻人、大学生演讲了,让他们知道真实情况。他们也许比我有办法,也有体力、精力,比我强。所以我到处演讲,北京我讲了7所大学,上海12所,南京11所,我这回回去还打算在一些省份讲,就是不知道让不让讲了。

  南都周刊:听说美国大学也都邀请你去讲座。

  高耀洁:是的,哥伦比亚大学,芝加哥的大学都要去,给这边的大学生讲一讲,前两天还给华盛顿一些艾滋病NGO讲,还要给华人华侨讲。

  我这回带着我那些照片来的,带了一堆,以前河南省有些人说,你高耀洁是骗子,你讲的都是瞎话,中国没有艾滋病。哈,我后来讲座都带着照片,这个让人信服。艾滋病这个问题,盖盖子是解决不了的,你必须让他见光。不说不提,病就没有了?我不相信。

  南都周刊:美国人以及美国华人对中国艾滋病问题怎么看?

  高耀洁:他们都挺天真,不过听我说了之后挺震惊。他们不知道,没听说过,以前也没人说。

  再次获奖也许是一种震撼

  南都周刊:你见到希拉里了吗?

  高耀洁:还没有,听说她是迫不及待地要见我,但好像竞选特别忙,通知了几次时间最后都更改了,我现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不过,我给她准备了礼物,就是我的书,还有一个反映中国艾滋病状况的记录片。

  南都周刊:见面时打算说点什么?

  高耀洁:也就是两点吧,首先要感谢人家,帮我写信,又给我颁奖(记者注,给高耀洁颁奖的是美国著名记者);另外就是谈谈艾滋病的血源性传染以及救助的问题。

  南都周刊:据说你的获奖感言经过改动?

  高耀洁:是的,这边(即“生命之音”)有3个人帮我料理事情,那天给我一个1分钟的发言稿,说我念就行了。我给扔了。我说,我不说这个冠冕堂皇的话,如果有诚意的话,你们应该事先找我商量后再拟,要尊重我个人的意见。我也不穿你们给我准备的衣服。我自己得奖,自己说,不用你们。

  南都周刊:现在还是不穿红?

  高耀洁:你也知道,我老伴去年过世的,我还在守孝,不能穿红的,我自己带了一件以前买的黑衣服有花纹的,我觉得就挺好。

  南都周刊:颁奖时你打算说些什么?

  高耀洁:两句话。感谢希拉里女士,感谢胡锦涛主席,感谢他们能让我站在这儿领这个奖。

  南都周刊:这次你去领奖了,之前几次却没能成行。你觉得事情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吗?

  高耀洁:这倒是真的,至少我觉得这是中国整体进步的一个表现。我之前5次获国际上的奖都没去,联合国颁发的健康人权奖(记者注:乔纳森·曼恩世界健康与人权奖)没去成,商业周刊的亚洲之星奖没去成,时代周刊的亚洲英雄奖没去成,拉蒙-麦格赛赛公共服务奖也没去成,还有个日本人发的奖,我不太喜欢日本人,所以没去。

  这回日本说还要发给我奖,我也还在考虑去不去。

  南都周刊:对于中国防艾来讲,你再次获奖能有什么帮助吗?

  高耀洁:不知道。也许是一种震撼,也许不能,很难说。中国的艾滋病问题必须由政府来解决,否则希望不大。靠民间,靠我这样的人,力气太小,声音太弱,人们太会逃避,遗忘了。

  南都周刊:你刚才说你还有点心愿,是你的书吗?

  高耀洁:对,我还有两本书没有出来(记者注:《十年防艾路》、《艾之殇》),这回回去后就要到广东找出版的人问问,到底什么时候能出。我死之前是想把书都出完,不想留下什么遗憾,这是最后的愿望了。

  南都周刊:美国之后你还要去香港、广东,那什么时候回河南?

  高耀洁:我也不知道。我不想回河南,心里不自在,呆在河南特别难受。

  南都周刊: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高耀洁:我也不知道怎么办,都没想好,只是先不想回河南。但我今年80了,往后时日无多,在外面到处流浪,什么时候算是个头呢。

  链接

  中国艾滋病情况

  据《2005年中国艾滋病疫情与防治工作进展》报告,截至2005年底,中国有艾滋病病毒感染者约65万人(54—76万人),其中艾滋病病人约7.5万人;2005年新发生艾滋病病毒感染约7万人,因艾滋病死亡约2.5万人。

  中国艾滋病防治工作的总目标是:到2010年全国艾滋病病毒感染者控制在150万人以内。

  河南艾滋病情况

  据新华社报道,截至2006年12月31日,河南省累计报告艾滋病病毒感染者35232人,其中现症病人21828人。全部感染者中,既往有偿供血者占四分之三以上;职业以农民为主,占90.8%;感染者年龄30至50岁的占68.54%。

  河南省的HIV感染者主要集中在既往有偿供血人员群体,原因是上世纪90年代中期一些单位和血液制品企业在一些贫困农村擅自设立单采血浆站,非法采集原料血浆,违规操作造成的感染,而且主要分布在农村地区。

  高耀洁著作

  《艾滋病与性病防治》(河南科学技术出版社2002年)

  《鲜为人知的故事——艾滋病、性病防治大众读本》(中原农民出版社2003年)

  《一万封信:我所见闻的艾滋病、性病患者生存现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4年)

  《中国艾滋病调查》(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05年) (南方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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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关连接:高耀洁:我已做好自杀的准备

  “有时候,国外来的钱,用在病人身上的连一半都不到,现在都在缺德。”——高耀洁

  79岁的高耀洁医生下榻在北京师范大学一个简陋的小型宾馆里,带着一位艾滋病人在一间窄小的房间里和《财经文摘》见面。此前的十年间,高耀洁医生在中国基层与艾滋病患者进行了全面接触,和他们吃在一起过,住在一起过,生活在一起过,向他们提供着物质与道义方面的援助,并不断地无偿接收一些无家可归的艾滋孤儿,帮助他们摆脱苦难的阴影。

  80年代末期,血浆经济在中国一些城镇和农村兴起,导致农民卖血狂潮出现,引发了一系列严峻的社会问题,比如艾滋病。1996年,妇产科大夫高耀洁在河南接诊了第一例艾滋病人,发现了血液问题。此后,她独自一人着手对艾滋病问题进行考察,并不断揭示存在于中国底层的艾滋病灾难的真实情况。

  因为揭示这些问题,高耀洁医生的小女儿不得不流落加拿大。“她非常恨我”,高医生说,“她来电话时从不叫一声妈”。高医生的女儿在她揭示艾滋病和公立医院接纳非法行医后,失去了在卫生系统的工作。

  过去10年,高耀洁医生见到了1000多位病人,有时候一天走7个村庄,见100多位病人。1999年,高耀洁医生联系到12名艾滋病患者,春节时给其中8人分别汇去100元,半个月后,有400元被退回,退款单上写着“收款人已死”。2000年春天,在河南文楼,艾滋病人排着100多人的队伍从高医生手上免费领药,一位病人获得了100多片健胃药、退烧药,并问,“大夫,你是毛主席派来的吧?”

  在中国,有一些农民的感情和道德判断仍然只停留在毛泽东主席年代,这成为他们取舍事物的一大标准。在毛主席逝世20多年后,艾滋病人们仍然保留了这种传统愿望,某种层面上这意味着他们需要一位能帮助他们摆脱病痛和苦难的人,他们认为这个人就是毛主席。

  还有不到一年时间,妇科大夫高耀洁将逾80岁,不间断地投身于艾滋病拯救工作对她的健康构成了一些威胁。今年春天,一度支持她的丈夫已经因为癌症在河南逝世,这令她感到悲痛。

  8月23日,她应邀出席在北京举行的一个社会问题会议,显然,艾滋病问题无可避免会被进行讨论。高医生带着一位她认为随时可能死去但又不似那种传统的不善讲述只知哭泣的病人来到北京,试图让病人临场带给人们一些实际影响。那一天,高耀洁医生还随身携带着一些药物胶囊,以此对付可能随时出现的血压升高。

  在交谈中,这位医生掉了三次眼泪,她那干涩的眼眶里泛出一些湿润,眼睛红红的,话音凄凉。高医生说,她正在为自己料理后事,从去年开始,她陆续将自己的出版物整理出来,分别送往各地的图书馆,她已经写好了遗书。这是一位天伦之年的老人的忧伤和哭泣,迷茫和怀疑使她落泪。十多年以来,她恐怕从来没有找到过一条顺畅的路。

  以下是高耀洁医生与《财经文摘》的交谈:

  《财经文摘》:您为什么会关注并参与艾滋病救助工作?

  高耀洁医生:我是不小心陷进去的,看见死的人太多,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财经文摘》:您认为您与艾滋病人之间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高耀洁医生:一个医生和病人的关系。

  《财经文摘》:您能给他们什么?

  高耀洁医生:我在尽一个人的责任,虽然这并不能解决实际问题。就我个人的力量而言,也可能只是杯水车薪。中国很大,艾滋病是全局性的问题,我做的工作是寥寥的。可是我来到这个人世,作为一个人,我就要做一些有利于人的事情。上对得起先人,下对得起子孙。

  《财经文摘》:有利于人,利在哪里?

  高耀洁医生:那些没爹没妈的艾滋孤儿,我把他们弄出来,让他们接受教育,有一个归宿,会慢慢好起来的。可是,我也没法保证他们不受大环境的影响。

  《财经文摘》:什么影响?

  高耀洁医生:缺德!

  《财经文摘》:缺德?

  高耀洁医生:因为有好处,可以名利双收。艾滋病防治领域的贪污问题是普遍的,但我没有能力去改变。有时候,国外来的钱,用在病人身上的连一半都不到,现在都在缺德。

  这不光是卫生系统存在的问题,也是普遍的社会问题。我退休后没回医院坐诊,就是不忍心欺骗病人。看着他们骗病人,我难过。现在的一些艾滋病慈善组织也是个名利组织。如果不同流合污,那是站不住脚的。

  《财经文摘》:艾滋病防治工作面临的问题很严峻吗?

  高耀洁医生:很简单,一是道德沦丧,现在的血液问题还没有根本解决;第二就是一切向钱看,不管病人死活,只要钱。现在如果不用狠手段来解决这两个问题,将来会发展到何种地步,我不敢设想。

  《财经文摘》:记得您对我说过,这是一场国难?

  高耀洁医生:在1996年以前,我是相信外界传说的艾滋病只是行为不端、吸毒造成的。1996年以后我第一次对这种说法产生了怀疑,抱着这个态度,我进一步接触了许多病人。

  穷卖血、病输血。如果当初制止血传播,现在不会这样的,这都十几年了。我承认,性行为或吸毒都能导致艾滋病感染,但我同时也认为,血液是最主要的传播途径,概率非常大。现在卖血现象还是不能制止,死的人越来越多,如此下去,国将无可征之税,亦且无可用之青年。

  《财经文摘》:您在最底层都看到了什么?

  高耀洁医生:现在主要是信息不透明,宣传不到位,妨碍了知情权,有些人连艾滋病都不知道,怎么防治?还有就是官员说瞎话,现在地方上一直在捂,捂得太严了,从前是公开的,现在则是变相的捂,犹抱琵琶半遮面。他们要想做好,一定要说真话,一定要实事求是,不能掩耳盗铃。

  《财经文摘》:当您不断把实际情况报告给公众时,有没有压力和阻力?

  高耀洁医生:我现在天天准备着死亡,怎么样死我不知道。我准备自杀。我真不想活了,主要是不能说真话。我希望官员们能回头去做点实际工作,我是永远不相信他们的。

  《财经文摘》:您为什么这样痛苦?

  高耀洁医生:现在我是欲罢不能,病人为什么都来找我不去找政府?因为你没有为他们办好事。做工作是要看成绩的,要是不断有人死去,要我们医生干什么?我对不起那些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