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记忆：1929年杭州西湖博览会

薰风吹暖水云乡，货殖尽登场，

南金东箭西湖宝，齐点缀锦绣钱塘，

喧动六桥车马，欣看万里梯航。

明湖此夕发华光，人物果丰穰，

吴山还我中原地，同消受桂子荷香，

奏遍鱼龙曼衍，原来根本农桑。

——1929西博会会歌

民国时的1929年，杭州举办了西湖博览会。西湖博览会当时被国人称为“旷代之盛典，湖山之嘉会”。

很多关于民国杭州的回忆录，多有涉及1929西博会的故事。1929西博会的“老东西”，一直受到藏家的追捧。在学界，以研究1929西博会为乐的大有人在，出版了不少关于1929年西湖博览会的著述。大半个世纪过去了，历史早已翻开新页。至今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对87年前那场博览会还无法释怀？

在中国，如果从1910年南京举办的南洋劝业会算起，到1929西湖博览会和2010年上海世博会，正好一百年。这三次博览会分别是中国帝制时代、民国时代、共和国时代的重大事件，成为百年中国经济文化变迁的一个缩影。

1929西湖博览会是受世界博览会的影响而举办的，是中国近代史上的重大事件，在中国博览业发展史上具有崇高地位，成为中国走向世界，走向开放的一个历史环节，也成为推动中国从传统的农业社会走向现代社会的一个重要环节。

首届西湖博览会历时137天，参展商品14.76万件，参观人数2000多万，在全国产生轰动，国际上也产生了相当影响。

人们惦记1929西湖博览会，是因为西博会对杭州发展做出的特殊贡献。

发展实业，救济工商，为国产正名

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欧洲的工业国家把中国作为倾销商品之地，中国的工商业受到严重冲击，“几无吾国人立足之地”。“吾国天产固丰富，人民固智巧，但如逆水行舟于滩上”。主办者想通过举办博览会，让国人以观摩，开阔眼界，从而改进工农业产品，促进工商业的发展。

1929西湖博览会上，凡有名国货厂商悉数被邀参展。江浙一带商户得地利之势，踊跃参加。国内工商企业的产品，主要在西博会所设工业、丝绸两馆展出。

工业馆按地区、行业、工厂，划分为模型、化妆品、工程材料、纸张、家具、机械、饮食品、纤维工业、皮革、陶瓷、日用品等11部98个陈列区，专门陈列国产品，共计普通展品9042件、特别陈列展品8729件。

丝绸馆分为丝茧、纺丝、绸缎、服饰、制饰织品和统计六大部及13个特别陈列室，展出从原料（包括各种厂丝、土丝、蚕茧、蚱蚕丝茧、丝绵、丝吐、纺丝、丝茧、生丝、绒线丝线等）到成品（包括各种绸、缎、绉、葛、纱、绫、绵、绮、罗、绢、线春等）及纺织印染设备等，蔚为大观。

由于长期受封建社会重农抑商政策与“无商不奸”观念的影响，当时社会上普遍存在歧视工商业的观念，成为近代中国工业化的—大障碍。因此，举办博览会的一个任务，便是引导民众关注工商业，树立“实业救国”、“实业报国”的理想。

在西湖博览会中，人们目睹了工业革命与市场竞争的积极作用，大开眼界，转变了对工商业的认识。

盛大的西湖博览会评出各等奖项3000余个，提高了中国商品，特别是浙杭产品知名度，对于民族工商业发展产生重要的促进。对于工商业者米说，这是一个推销与改进产品与企业拓展市场的良机。西博会上大量中外商品与科技成果的展示，使得企业家开始注意比较自身产品与洋货的优劣，并从中觉悟，增强发展实业的紧迫感。

发展文化，开启民智，为文明开道

1929西湖博览会的举办者把“振兴文化、开启民智”作为与“提倡国货、救济工商”同等重要任务，强调“心理建设与物质建设并重”。西湖博览会会长张人杰在开幕词中说：“博览会对于各种建设，有观摩促进之功。而西湖为我国名胜之区，尤可借中外参观，光收效益。因举办西湖博览会，内设革命纪念及博物、艺术、农业、教育、卫生、丝绸、工业八馆，以期符心理建设与物质建设并重之意。”

筹办西博会时，筹委会决定征集—个会歌，到时可在会场上播放，宣传造势。会歌歌词：“薰风吹暖水云乡，货殖尽登场，南金东箭西湖宝，齐点缀锦绣钱塘，喧动六桥车马，欣看万里梯航。明湖此夕发华光，人物果丰穰，吴山还我中原地，同消受桂子荷香，奏遍鱼龙曼衍，原来根本农桑。”

这首会歌很有气派，不但写出杭州人间天堂与西湖风景的特点，而且紧扣了举办西博会的主要目的。创作时用了与西湖颇有关系的宋词《风入松》之调，音调和缓优美，在博览会场馆由广播播放，游人兴致一来，也会跟唱。

西博会大礼堂还举办了《西湖博览会与科学教育》、《改造社会与改造人格》、《农业为工商业之基础》、《西湖博览会与文化的进展》、《出版界与读书界》、《中国钢铁业的现在和将来》……等62场大型名人特约演讲（报告会）。大礼堂座无虚席，入场券一票难求。

西湖博览会还聘请专家对口到各场馆进行研究工作，博览会结束时，提交关于各类展品的特性分析、优劣比较及推广应用的建议等报告，汇编成册，供行业人士与学人研习参考。

《西湖博览会总报告书》中还有这样一段话：“博览会之目的不仅在振兴实业、提倡国货，且负有促进社会文化的责任，使国家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同趋进境”。我们的先人秉持如此先进的思想理念，将博览会办成教育民众、开启民智，普及与传播自然科学与人文社科知识的大学堂，这在世界博览会历史上也是罕见的。

1929西湖博览会结束时，举办者按“多设博物馆以促进民智”的先进理念，汇集有文化价值的展品，利用西湖孤山南麓的文澜阁区域，设立西湖博物馆（为今天浙江省博物馆与浙江省自然博物馆之前身）。浙江文博界的老前辈说过一句很形象的话，西湖博览会是浙江博物馆行业的“乳母”。

发展旅游，整修西湖，为人民造福

发展旅游，首先就要把西湖风景打理好，并予以展示、推广。

由于长时间对西湖疏于打理，清末民初时，湖中已葑田连片、水域淤浅，不少景区年久失修，杂草丛生，景象衰败，农田菜园四处点缀，亦村亦景，西湖像是名门闺秀遭遇家道中落而变身“村妇”。

西湖景区有些地方，破败得不堪入目。

1929西湖博览会的举办者，把博览与游览紧密结合起来。博览会用“西湖”冠名，举办者是考虑到了西湖的品牌，利用西湖得天独厚的条件，以“六桥之风月，三竺之烟萝，则游兴而勃发”。游人多了，旅游业、交通业、餐饮业将会有较大的收入；富商巨贾参会，挑担夫也能带来实惠。这样对经济“裨益尤多，收效必宏”。

发展旅游，就要对西湖景区进行一次大的整修与改进，使西湖旧貌换新颜。于是，在湖滨地区进行了园林及旅游设施建设，沿湖景观进行了大规模整修，湖中还修建了西湖博览会桥与西湖博览会纪念塔，为西湖增添新的风景。

在此基础上，大规模开展旅游促销活动，吸引了2000多万游客。

1929西博会之后，省政府设立了“浙江省名胜导游局”，杭州市政府于民国21年1月，复设“杭州市游客局”，办理国外游人来杭事宜，并为中外游客代办住宿、舟车、导游等业务。可见西湖博览会对浙江杭州旅游业发展有多大的影响。

发愤图强，创新开放，为城市塑精神

创新，成就了1929西湖博览会。

场地不济，就新建、改建、修建与征用相结合，充分利用沿湖的地形地貌与已有建筑，解决场馆问题。西湖博览会所设八馆二所三处，均在断桥、孤山、平湖秋月、中山公园至西冷桥和岳庙、北山路”沿里西湖一带，周长4公里，面积约5平方公里。沿里西湖一带集西湖之精萃，一头连湖中、湖西与湖南，一头连湖滨与城区。

博览会举办时，这一带各种饭馆、旅舍、照相馆、纪念品店等商铺，以及名人雅居、文化演艺等场所，发达起来。路面一改过去的泥泞，主干道进行平整，铺了柏油，可通汽车，人行道铺装了石板，游步道铺砌了石级，装了路灯。沿湖通电亮灯，通电话电报，城站到湖滨、灵隐开通公交汽车运营。

如此庞大工程，省府拨款仅区区15万元。筹委会就面向社会筹资，动员社会赞助，发行“西湖博览会债券”与明信片、出售有奖游券、发行广告、电请中央与各部各省支持，以及减免展场地租、免征税费、提供折扣车票、出台参展奖励规则等，进行市场运作。

开放，是1929西湖博览会的最大亮点。

1929西湖博览会参观者不仅有国内代表，还有海外商人、华侨团体，有美国华侨参观团、美国记者团、日本考察团、日本教育考察团、英国商务考察团、朝鲜考察团、支那考察团、万隆考察团等前来参观、考察、洽谈业务。接待国外代表团体来杭共一千多人。在那个年代能有一千多“洋人”来参会，不能不说是个极大的开放。

西博会的许多资料都采用中英文双语，还专门聘请海外留学归来人员与侨胞，参与各展馆的筹备、接待和服务工作。在西博会工作人员的合影中，长衫马褂者有之，西装革履者也有之。

为了学习外国的先进科技发明，1929西湖博览会在岳庙破天荒设立一个“参考陈列所”。“参考”有比较与借鉴之意，让“洋货”登堂入室，让国人比较优劣，看到差距，受到警醒，奋起追赶。

参考陈列所分引擎、电力、原材料、丝绸4大部分，展出中外的机器、机械、原材料、纺织品等，供国内厂商参观、比较和借鉴。参考陈列所展出了西方国家主要是美、英、法、德等欧美国家的现代科技产品，供国内厂商比较与学习借鉴。

杭州人对先进技术的态度与大气开放的气度，可见一斑。

首届西湖博览会闭会典礼上，会长张人杰（浙江省政府主席）报告了“本会经过情形”，报告结尾的一段话他是很动情的：

“第三点是希望。……博览会是发展农工商业推动机，是改进农工商业的踏足石。中国的农工商业，如果做到把总理的实业计划全部实现，博览会就非二次、三次以至十百次的继续开不可。”。

可惜的是，之后的中国进入了战乱与政治动荡，关于再次举办西博会的愿望直到张人杰去世时也没有实现。不过可以告慰创办西博会的前辈们的是，2000年新纪元开始，西湖博览之火重又点燃，西湖博览会在杭州得以恢复，每年举办一届。不过这已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