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家蒙克:为什么是表现主义之父
“蒙克自己对《呐喊》的解读是:我很累,而且有病,我站下来眺望一座峡湾,太阳正落山,云彩呈现出红色,像血液一样,我觉得有一股东西流过大自然,我以为我听到了一声呐喊,我就画下了这幅画,把云彩画得跟真正的血液一样,是色彩在呐喊。”
上一期介绍了德国表现主义绘画背后的哲学思潮,就是与法国实证主义哲学相对抗的新康德主义。虽然在思想观念上形成了对抗,但是19世纪末,德法两国在现代艺术的进展上却完全没法比。法国那边,先后涌现出现实主义、印象派、新印象主义、象征主义等绘画流派。德国这边却落伍得很。德国皇帝威廉二世是个特别虚荣的人,喜欢附庸风雅,以德意志文学和艺术保护人的身份自居。但是他本人的艺术品味却非常差。他公开说:“在艺术上表达现实中根本就不存在的丑陋,这是对德意志的犯罪。”
你看,法国那边都迭代到4.0了,德国这边,却连库尔贝和马奈的1.0都不接受。在艺术上,又要和法国人分庭抗礼,又不能亲自出面去照搬照抄。这可如何是好?从法国偷师学艺,再加以消化吸收的任务,就落到了挪威人爱德华·蒙克的头上。
— 01 —
寻找民族精神
那你说,表现主义不是发源在德国吗?为什么要指望挪威人呢?这就要说回表现主义的底层,新康德主义。前面说了,德国人就要到民族精神上去寻找自由意志。这么着,在19世纪末,德国人就掀起了寻找日尔曼之根的热潮。这么一找,发现德国人自己已经被现代社会严重污染了,日尔曼精神不纯了,谁那里比较纯呢?德国人就把目光投向了同为日尔曼民族的北欧。
我们今天觉得北欧一堆发达国家,但当时北欧可穷呢,是欧洲的边缘。德国人认为,这些贫穷的北欧人就没有被南边拉丁人带来的现代社会污染。德国人去北欧寻根的这种文化现象,就是我在《顾衡好书榜》里多次提到的“礼失,求诸野”。当年托克维尔说魁北克人比我们法国人还法国,和德国人说北欧人比我们德国人还德国,是一个意思。那么,德国人从北欧日尔曼人身上,找到了怎样的民族精神呢?大概有这么三条吧:
首先,德意志民族是最高贵的,是民族中的民族,是第一等民族。后来德国两次参与和发动世界大战,与这个心态都有极大的关系。
其次,德意志民族最优秀、最高贵,这个在现实世界中找不到实实在在的证据。于是德国人就只能把康德的道德超验,转化为民族精神的超验性,声称德意志民族肩负着一种神秘的、神圣的使命。这种对超验的迷恋,导致了德国人对现实世界的拒绝。
德国艺术史学者沃林格就说:“北方人需要活动力,这种活动力没有被转变为一种明确的现实知识,于是最终只能在一种病态的想象力中将自己解放出来。”这种病态想象力的产物,就是我们今天所熟悉的北方哥特风。哥特风,之前我们说过,它本来是源自法国的,是中世纪对拜占庭程式化艺术的反动,以及向古希腊古罗马写实主义的回归。
但是在德国人的想象力中,沃林格说,哥特风却“被转化成一种仿佛幽灵似地、被夸张过和变了形的现实。一切都变得怪异,充满幻想。所有一切现实的事物变得奇形怪状”。总之,这个北方哥特风,成了一个鬼魂出没的异次元空间,气氛是阴暗、冷峻和恐怖的。而这个空间中,一切事物都变得细长而高耸。我们看凡·高的《星月夜》,前景的丝柏和远处的尖屋顶,就是这种北方哥特式幻想最著名的体现。

凡·高
星月夜 The Starry Night
1889
蒙克的《仲夏夜》虽然前景有两个年轻人在拥吻,但是气氛却和凡·高的《星月夜》是一样的,表达的都是北方哥特风的阴暗、冷峻和恐怖。

蒙克
仲夏夜 Summer Night in Studenterlunden
1899
德国人从北欧人身上找到的所谓纯粹德意志民族精神,这最后一条,对于我们理解表现主义绘画就非常重要了。一个高贵的东西,它总是脆弱的,易碎的。德国人觉得自己是一种特别宝贵的菌株,无法在不干净的培养皿里存活。‘
那谁把培养皿弄脏的呢?当然是浅薄的、世俗的法国人。虽然我们日尔曼民族最优秀,可是我们的女人抵抗力比较差呀。可恶的法国人,把我们日尔曼女人变成欲望的奴隶,变成了热衷于消费的恋物癖和沉溺于情欲的色情狂。
挪威剧作家易卜生的《培尔·金特》和《群鬼》里,都表达了这种“女人是祸水”的仇女厌女倾向。

蒙克
吸血鬼/爱与痛 Vampire/ Love and Pain
1895
— 02—
爱德华·蒙克的艺术之路
那么,这个德意志民族精神要如何在画面中体现呢?铺垫了这么多,咱们现在就请出正主,表现主义绘画的鼻祖,挪威人,爱德华·蒙克。
蒙克出生于1863年的奥斯陆,那会儿挪威算是欧洲最贫穷落后的地区,它并不是一个独立国家,而是属于瑞典。蒙克的父亲是个军医,收入不高。在蒙克青少年时期,家里为了买台钢琴,不得不把女佣人辞了。总之呢,算个中产,但是很勉强。
蒙克的童年很不幸,主要原因倒不是钱不够花,而是疾病。当时结核病还属于不治之症,而在挪威,结核的发病率竟高达0.3%。
蒙克五岁那年,母亲死于结核。十三岁那年,和他关系最好、在绘画上也很有天份的大姐苏菲,也同样死于结核。蒙克一直记得姐姐咽气时的细节。蒙克的父亲是个宗教狂,在苏菲的最后时刻,他非要苏菲从床上爬起来坐在椅子上唱赞美诗,姐姐就是坐在椅子上咽的气。

蒙克
病房中的死亡 Death in the Sickroom
1895
苏菲的死,给蒙克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创伤,也让他对父亲耿耿于怀。
从此以后,疾病、死亡,以及剪不断理还断的情感纠葛,就成了蒙克一生中反复出现的创作主题。苏菲平日里对他的关爱,苏菲和闺蜜走在大街上,极力掩饰紫色旧裙子有的地方都开始掉颜色的窘迫,这些生动的细节,蒙克一辈子都不能忘怀。
1885年,他画了这幅《病中的女孩儿》,表现的就是姐姐苏菲病重时的情景。蒙克差不多每十年就要重画一遍这幅画,他说“这是我艺术创作的一项突破,我以后的作品,都应该归功于这幅画的诞生。”

蒙克
病中的女孩儿 The Sick Child
1885
那么,《病中的女孩儿》是不是一幅表现主义绘画呢?并不是!很多艺术家,尤其是长寿的艺术家,在其漫长的创作过程中,会经历甚至不止一次重大的转变。蒙克也不例外。
我们看他早期的作品《点炉火的女孩儿》和《坐在床边的女孩儿》,并非传统的学院派画法,而是表现出了一定的现实主义倾向,也就是有点儿库尔贝,有点儿马奈。

蒙克
点炉火的女孩儿 Girl Kindling a Stove
1883

蒙克
坐在床边的女孩儿
1894
这在当时的挪威就算是最新锐的艺术了。因为那时蒙克拜师克罗格,克罗格可是去法国喝过洋墨水的,所以通过克罗格,蒙克也接触了法国现代艺术的一鳞片爪。
1885年,世博会在安特卫普举办。挪威送去了50幅绘画参展,蒙克有一幅作品入选,这给了蒙克第一次出国的机会。但是他并没有去世博会,而是径直去了艺术之都巴黎。虽然时间只有短短的三周,但是亲眼得见马奈、德加、莫奈等人的作品,也还是给他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我们看他从法国回来后创作的《病中的女孩儿》,在透视压缩和细节简化方面,蒙克比之前走得更远了。

蒙克
病中的女孩儿 The Sick Child
1907
但是要说这次浮皮潦草的法国之行就带来了什么决定性的影响,那倒是真没有。因为1886年在奥斯陆展出《病中的女孩儿》时恶评一片,蒙克反而有所退却。我们看他创作于1889年的《夏之夜》,模特是他的妹妹英格,与四年前的《病中的女孩儿》相比,显然是回到了更加传统、更加学院派的风格上去了。

蒙克
夏之夜 Inger on the Beach
1889
巴黎对蒙克真正决定性的影响,产生于1889年。这一年,26岁的蒙克终于得到了官方的奖学金,前往巴黎游学。刚到巴黎的蒙克,对什么都感到新鲜,所以他也尝试过印象派和新印象主义绘画,比如这幅《卡尔· 约翰大街的春天》。

蒙克
卡尔· 约翰大街的春天 Spring Day on Karl Johan Street
1890
但是很快,他就和当时最红火的象征主义绘画致命邂逅了。夏凡纳的简化、莫罗的神秘、雷东的怪诞和高更的用色的专断,无不给了他极大的启发。他说:拯救将来自象征主义,艺术家可以通过这种艺术,让现实受制于他定下的规则,这一规则将心境和思想置于一切之上,而且只将现实当作一种象征。这个时候的蒙克,一脑门子全是象征主义。但是细究起来,蒙克的象征主义与他的法国同道们又有很大的区别。
前面我们也说过,法国绘画的现代性,一是对主题的疏离,二是对情感的疏离。法国的象征主义画家们,把自己想象成一个科学家。但是,蒙克却专门设计了一套繁复的象征符号,用来表达强烈的情感。蒙克说:绘画中的人物应该是能呼吸、有感情、能痛苦,有爱情的活人。人民应该了解他们身上的神性,并像在教堂一样,在这种神性面前脱帽致敬。
我们来看蒙克最著名的作品《呐喊》。这幅画创作于1893年,正是蒙克沉迷于象征主义绘画理念的时期。正巧,1889年世博会,秘鲁挖出了一具印加木乃伊,像胎儿一样蜷曲在一只罐子里。从生到死,在一个逼仄的罐子里被永久定格。这个木乃伊给蒙克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这幅《呐喊》很大程度上就是受了这个木乃伊的启发。

蒙克
呐喊 The Scream
1893
对于这幅画,蒙克自己的解读是:我很累,而且有病,我站下来眺望一座峡湾,太阳正落山,云彩呈现出红色,像血液一样,我觉得有一股东西流过大自然,我以为我听到了一声呐喊,我就画下了这幅画,把云彩画得跟真正的血液一样,是色彩在呐喊。要注意的是,《呐喊》虽然是蒙克的代表作,但是它并不是表现主义的,而是象征主义的。在这幅画中,蒙克固定下来了两个程式,一是不真实的、椭圆型的嘴,表达焦虑和恐惧。二是用一个斜向的栏杆形成强烈的透视效果,从而创造出一种神奇的吸力,把观者的注意力牢牢地固定在前景,也就是绘画主题上。
可是,人类的情感有很多种,并不是只有绝望,这可怎么办呢?那就只能搞个组画。所以,蒙克完成了以《爱》为主题的六幅组画。我们看他的《焦虑》《绝望》和《嫉妒》,与《呐喊》相比表现出很高的同质性。这反映的,正是蒙克要把人类的情感全部符号化和公式化的努力。

蒙克
焦虑 Anxiety
1894

蒙克
绝望 Despair
1892—1893

蒙克
绝望 Despair
1892—1893

蒙克
嫉妒 Jealousy
1895

蒙克
风暴 The Storm
1893

蒙克
罗斯和艾美莉 Rose and Amelie
1894

蒙克
月光 Moonlight
1895
到这里,蒙克表现主义时期之前的创作就介绍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