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家蒙克：为什么是表现主义之父
那么，蒙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从象征主义转向表现主义呢?他的作品又如何体现表现主义的精神呢?蒙克早期的艺术创作。简单说，就是1889年前往巴黎的求学经历，让蒙克立即被当时盛极一时的象征主义绘画所吸引。但是，与拒斥主题、拒斥情感，一门心思寻找科学规律的法国象征主义不同的是，蒙克的象征主义是致力于将人类的各种情感符号化和公式化。
所以，蒙克1895年以前的作品，包括大名鼎鼎的《呐喊》，并不是表现主义绘画。
蒙克
呐喊 The Scream
1893
画家，尤其是长寿的画家，他们的创作风格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形成的，而是有一个成长和变化的过程，期间会发生一次甚至多次重大的转变。
我们千万不要想当然地以为，一个XX派的画家，他的作品就都是XX派作品。你看，《日出·印象》是莫奈最著名的作品，但它不是印象派。
莫奈
日出·印象 Sunrise, Impression
1872
毕加索最著名的作品是《格尔尼卡》，但它并不是立体主义的。
毕加索
格尔尼卡 Guernica
1937
同样，《呐喊》是蒙克最著名的作品，但它并不属于表现主义，而是典型的象征主义作品。所以，不要被画的名字所误导，一看见《呐喊》了，《焦虑》了，就以为是表现主义。我们看蒙克同时期的其他作品，比如《夏夜》和《海滩上的少女》，受夏凡纳的影响那是显而易见的。
蒙克
夏夜 Summer Night's Dream
1893
蒙克
海滩上的少女 Young Woman on the Beach
1896
— 01—
表现主义绘画之父
我们今天说蒙克是表现主义绘画之父，那么蒙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从象征主义转向了表现主义了呢?这说来非常有戏剧性。
当时，因为挪威实在是太落后，所以有才华的挪威艺术家大多去德国发展。这其中有一个叫努曼的，在旅德挪威画家中算是混得最成功的。1892年，努曼回到家乡，看到了蒙克的画，非常喜欢。他回到柏林之后，就让他所在的柏林艺术家协会，邀请蒙克参展。这次参展引发了轩然大波，柏林报纸上骂声一片，艺术家协会里就有成员主张，麻溜地把蒙克的作品撤下来，别让我们跟着丢人现眼。也有其他人说，咱把人家请来，然后又把人家的作品撤了，这也太不符合待客之道了吧?这么着，柏林艺术家学会内部就吵翻了天。蒙克惹了多大的乱子呢?柏林艺术家协会投票，以120票赞成，105票反对，把蒙克的作品下架。这个倒没啥。狠的是，多数派同时决定把投反对票的那105个人开除。争吵得有多激烈，也就可想而知了。
这次争吵导致了两个结果。一是，蒙克在德国出名了，后来曾经担任过德国外交部长的拉特瑙当时就用100马克买下蒙克的一幅风景画。二是，柏林“新艺术运动”就此埋下了种子。你先记着这个名字，后面还会出现。要知道，“表现主义”这个名字，一直到1901年才由一个法国画家提出来。至于德国人把表现主义系统化理论化，那得再等上10年。而蒙克早在1890年代，就以这种方式把第一批骨干给筛选出来了。从这个意义上讲，说蒙克是表现主义之父，倒也并不过分。出了名之后，蒙克干脆就在柏林住了下来，并且以柏林的“猪仔客栈”为据点，与一批新锐作家成了朋友。其中，对蒙克影响比较大的有波兰诗人普茨比斯维斯基，和瑞典作家斯特林堡。
正是这些作家，让蒙克接触到了德国思想界最新的思潮和最先锋的想法。这其中，当然就包括新康德主义。关于艺术，康德在《判断力批判》一文中明确主张，对艺术的欣赏并不基于逻辑，而只基于感性。康德说：“关于美的鉴赏判断，要求每个人在一个对象上感到愉悦，却并不是依据一个概念，因为那样的话，美就变成了善。”而在新康德主义哲学的思潮下，康德关于艺术的主张，再一次在德国被强调和宏扬。也正是德国思想界的这些最新动态，让蒙克对以前从法国学来的象征主义搞科学的那一套，产生了怀疑。他放弃了搞情感密电码那一套，转而在绘画中直接表达自己的情感。
— 02—
蒙克笔下的女性
表达什么呢?当然是女人。上一讲我们提到过，德国人在寻找日尔曼之根的过程中，发展出了一种仇女恐女和厌女症。这个，猪仔客栈的文人也没少给蒙克灌输。
正巧，蒙克的感情经历也不顺。早在21岁那年，蒙克结交了第一个女朋友米洛。米洛是个有夫之妇，比蒙克大两岁，是个情场老手，欲擒故纵若即若离的十八般武艺耍将起来，蒙克这个生瓜蛋子哪里是对手?这段猫捉老鼠的恋情断断续续维持了六年之后，米洛投入别的男人怀抱，蒙克深受伤害。
定居柏林之后，猪仔客栈里也是不乏思想新潮的女人。其中有一个叫达格妮的，简直是万人迷。万人迷到什么程度呢?她竟然能让一个同性恋植物学家为了她寻死觅活的。异性恋男人就更不用说了，达格妮同时将普茨比斯维斯基、斯特林堡和蒙克纳为裙下之臣。这种混乱的关系，也让蒙克大为痛苦。
就这样，以“女人都是坏东西”为起点，蒙克开始了自己表现主义时期的创作。
这个主题的作品蒙克创作了很多，比如这幅《青春期》。少女瞪大着眼睛，左手还沾着一些血迹。昏暗的灯光在墙上投下了一个大大的、生殖器形状的阴影。什么意思呢?纯洁的少女就要变成欲望无度的妇人，在蒙克看来，这实在是可悲、可恶。
蒙克
青春期 Puberty
1894
再看这幅《吸血鬼》，都不用解释，一看名字就知道，是把女人当成母蜘蛛了，交配完成后就要把雄蜘蛛吃掉。
蒙克
吸血鬼/爱与痛 Vampire/ Love and Pain
1895
这个系列主题中，最有名的是这幅《圣母像》。
蒙克
圣母像 Madonna
1894
这幅画之所以有名，首先是因为它2004年被一帮蒙面歹徒在众目睽睽之下给抢走了，歹徒们同时抢走的还有《呐喊》。说实话这挺不应该的，因为《呐喊》1994年就被偷过一次，这之前1988年同一伙贼还偷走了《吸血鬼》。小偷偷完《呐喊》，还在挂画的地方贴了张纸条：“感谢糟糕的保安”。那有了这次经历，是不是就应该长点儿心了?蒙克博物馆还是照旧，一根绳子往墙上一挂，没有任何安保措施，甚至都没给画上保险。最后警察辛辛苦苦找了两年，总算是找回来了。
咱们来说说这幅《圣母像》。传统的圣母像，圣母都是安详、典雅的，而蒙克的这一幅，圣母却赤裸着上身，是一个年轻性感的女人形象。蒙克说他要“画出生命中最圣洁的时刻”，也就是受精的时刻，所以画完这幅画之后，蒙克还用自己的精液给这幅画画了个边框。但是按照基督教教义，圣母是无玷始胎的。也就是，上帝是发射了一道金光，顺着圣母的耳朵或者肚脐进入圣母体内，根本没有精液什么事儿。所以就有人说，蒙克画的这个女人不是圣母玛丽亚，而是莉莉丝。
莉莉丝是谁呢?在西方传说里，亚当在夏娃之前还有个媳妇，就是莉莉丝。这个莉莉丝过于强势，什么都要管着亚当，上帝看不过眼，就把她给杀了。后来上帝看亚当一个人太孤单，就取了他的肋骨又给他造了个媳妇，就是夏娃。当然夏娃也不是个好东西，怂恿老公吃苹果，结果被放逐出伊甸园。
蒙克还为这幅《圣母像》写了首诗。写得正经不错呢：
你的嘴唇宛若未来般猩红
果实四散，犹如感到痛楚
死尸绽出微笑
生和死双手紧握
1898年，蒙克遇到了他一生中最大的苦主，图拉·拉尔森。图拉的父亲是奥斯陆最大的红酒商，家里有钱，而且图拉身长修长，容貌秀丽，也受过良好的教育。
蒙克
绿色背景的自画像和图拉肖像 Self-Portrait against a Green Background and Caricature Portrait of Tulla Larson
1905
那会儿蒙克穷得叮当响，图拉对蒙克爱得不行，在钱方面对蒙克非常慷慨。
按说郎才女貌，这不很般配吗?但是蒙克满脑子都是“女人是母蜘蛛”，一边花着图拉的钱，一边跟朋友不停地抱怨。
说图拉这样的女人“总是要和你腻在一起，没有什么能够转移她们的注意力，对于她们而言，这就是唯一的相处方式”。
他还当面跟图拉抱怨说“从你的拥抱中我无法获得力量，相反似乎是我每次都在给你一些力量，正因为此我才十分虚弱”。
总之就是觉得图拉是从聊斋里跑出来的女鬼，一天到晚要害他，蒙克天天这么跟祥林嫂一样的叽叽歪歪，但是一点儿没耽误他管图拉要钱。
1902年，蒙克与图拉发生了严重的争吵，还是为了结婚不结婚的事。争吵中，蒙克开枪打伤了自己的左手手指，落了个终身残疾。这才算结束了这段苦恋。
这件事，蒙克可以说是一辈子都没放下。从那以后，女人是母蜘蛛，女人是吸血鬼的形象就更加根深蒂固了。而且从那以后，蒙克竟然产生了被害妄想，总觉得图拉在结一张大网，千方百计地要加害他。
多年后，他还画了这幅《女凶手》指责图拉。
蒙克
女凶手 The Killer
1906
我们再看他的《马拉之死》。在蒙克的笔下，马拉不是死于匕首，而是精尽人亡。女人站在男人的尸体旁，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这是有多恨女人呀!
蒙克
马拉之死 The Death of Marat
1907
最后小结一下。蒙克因为一个意外事件，在德国获得了发展机会。在与柏林知识分子的交往中，蒙克渐渐了解了新康德主义，随即抛弃了象征主义理念，在“表现主义”这个词出现之前，就本能地在绘画中表达了这样的艺术理念。
1908年，蒙克因为得了精神分裂症，回到了家乡挪威，再也没有回过德国。但是他对德国表现主义画派的影响是极为巨大和深刻的。柯科施卡说：“蒙克是第一个进入‘现代地狱’，并回来告诉我们情况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