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勒为什么走向表现主义

　　但是如果我们把维也纳分离派画视为表现主义绘画的一个组织部分的话，就面临了一个比较尴尬的局面。

　　克里姆特本人是个象征主义画家，他的画作是追求寓意、装饰和情色，而且，他在作品中大量引用和借鉴的是拜占庭和日本的艺术元素。

　　而表现主义所应该有的德国元素，比如阴郁冷酷的北方哥特风，比如面对女性正常欲求时的恐惧和厌弃，却付诸阙如。

　　这个尴尬的局面，由对克里姆特执弟子礼、同样才华横溢的埃贡·席勒化解了。席勒也由此成为维也纳分离派，乃至于整个表现主义绘画最杰出的代表。

席勒与家庭

　　席勒于1890年出生于距离维也纳只有30公里的一个叫图尔恩的小镇上，是家中唯一的男孩儿。他的父亲是小镇的火车站站长，再加上早年买了些铁路股票，收益也不错。这么着，就混成了小镇上的头面人物，走在街上总有人向他脱帽致意，这一切让席勒的父亲感到很满足。

　　席勒从小就表现出绘画的天赋，画什么像什么，他父亲就想让他长大后去当个铁路工程师。他父亲显然没能理解，铁路工程设计图纸和绘画是两码事儿。这么着，席勒对绘画的痴迷与父亲对他的期望，就产生了严重的矛盾。

　　摊上这么个不肯学习的孩子，席勒的父母的解决办法和今天很多家长一样，就是频繁转学。每次转学都留一级，希望席勒像个出了毛病的电脑一样，“重启”一下就能好了。然而，并没有。

　　父子之间的紧张关系因为另一件事情而大大加剧了。席勒和比他小四岁的妹妹格蒂实在是过于亲昵，以至于他们俩单独在房间里的时候，父亲会经常用力撞开房门，看看这兄妹俩做没做什么乱了纲常的事情。

　　席勒和妹妹格蒂到底有没有乱伦关系，这个说不清楚。但即使没有那层关系，这兄妹俩也确实有点惊世骇俗。比如席勒给格蒂画了很多裸体画，这幅《轻蔑的女人》，已经算是尺度最小的了。再比如，17岁那一年，席勒领着13岁的妹妹跑到父母当年度蜜月的地方，开了房过了一夜。

　　席勒

　　轻蔑的女人(格蒂) The Scornful Woman

　　1910

　　1904年，席勒遭遇了人生的第一次重大变故，他的父亲因为无法忍受梅毒并发症的痛苦，自杀了。而且因为自杀前已经精神错乱，还把家里的铁路股票一把火给烧了。

　　这件事情当然很不幸，席勒感情上也深受打击。但毕竟，父亲一死，横亘在席勒和艺术之间最大的障碍，消除了。1906年，16岁的席勒以优异的成绩考入维也纳艺术学院。

受到伯乐赏识

　　但是哪里想到，终于进了美术学院后，席勒却遇上了一个特别传统、特别死板的老师格吕彭克尔。

　　老师不喜欢学生，格吕彭克尔给席勒最高的分数，也就是C。学生也不喜欢老师。席勒在日记里写道：“我掉进了无穷尽的坟墓中，我那些差劲的老师全都是我的敌人。”所以，在美术学院呆了一年之后，席勒几乎就不怎么去上课了。

　　我们看席勒那个时候的几幅风景画，可以明显看出他在努力学习来自法国的新潮流。

　　比如印象派风格的《林间小溪》。

　　席勒

　　林间小溪 Winding Brook

　　1906

　　新印象风格的《草地上的花和树》。

　　席勒

　　草地上的花和树 Meadow with Flowers and Trees

　　1910

　　以及后印象派塞尚风格的《乡村》和《下奥地利风景》。他和他学院派的老师互相不喜欢，也就是可以理解的了。

　　席勒

　　乡村 Village with Mountains

　　1907

　　对学院派的讨厌，就迅速拉近了席勒与克里姆特的关系。1907年，席勒拿着自己的作品去克里姆特的画室求教。克里姆特一看，对席勒的才华大加赞赏，说“你有太多太多的天分”。

　　克里姆特对席勒的欣赏完全是发自内心的，他不仅为席勒安排模特、介绍收藏家，还在第二年为席勒张罗了一次画展。对于一个大学在校生来说，这实在是莫大的荣誉。

　　也正是从这一次画展开始，席勒走进了大众视野。后来克里姆特还邀请席勒加入了维也纳工坊。席勒这个人特别臭美，最大的爱好就是照镜子，所以他在维也纳工坊中的主要工作就是设计男装。

精神分析学派

　　但是克里姆特对席勒最大的恩惠，其实是思想上的，具体来说，就是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说。

　　当时，弗洛伊德也在维也纳，而且和克里姆特是好朋友。1899年弗洛依德发表《梦的解析》，1905年又发表《性学三论》，精神分析学说算是正式出炉面世。

　　还记得歌德对德国人的那句描述吗?他说：“德国人真奇怪，他们总是想从每件事情中发掘出深刻的哲理，然后到处运用，结果给自己的生活增添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德国人也是个妥妥的大刺猬，和法国人一样，总是喜欢寻找包打一切的大真理。

　　如果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法国人更注重“大真理”的普世性，而德国人则更注重“大真理”的终极性。那么，弗洛伊德发明的大真理是什么呢?就是性，是力比多，也就是本能。

　　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说一出炉，就引起了强烈的轰动，德国人特别喜欢他的学说。因为，弗洛伊德是把德国人当时的仇女厌女症，给披了一层“科学”的外衣。

　　弗洛伊德的学说，建立在这样的一个假设之上，就是意识分两层——意识与潜意识，人格分三块——超我、自我和本我。意识的内容来自社会习俗的灌输，并在人格中形成超我的部分。而人的动物性，也就是性欲，则是埋伏在潜意识中，在人格中对应的就是本我的部分。而自我则是一个战场，为本能和超我的厮杀提供场地。

　　当时欧洲人把人的各种精神障碍，都叫作神经官能症。人为什么会得神经官能症呢?弗洛伊德说，就是因为超我太强大，打败了本我，使得代表本我的性欲，也就是力比多被淤积，从而转化为种种躯体症状。

　　如果只是到这儿，那也没什么，但是弗洛伊德把什么问题都往性上面归置，这就刹不住车了。童年创伤性体验啊，俄狄浦斯情结啊，造梦的四大机制啊，都来了。小女孩儿为什么会得神经官能症啊?因为她们羡慕阳具。小男孩儿为什么会得神经官能症啊?因为他们有阉割恐惧。反正什么都往性上扯。那时候的知识分子，一聊起文化来满嘴各种器官的。是这么个气氛。

　　那么你说，在德国人看来，法国人和德国人，哪一个更容易得神经官能症呢?当然是德国人。因为德意志民族的超我非常强大，总能战胜鄙俗的本我。然后呢?然后力比多就淤积了嘛!

　　弗洛伊德的这套说法，在今天当然不能全信，但当时的人们却认为这是了不起的科学。既然是科学，那就得分类，不能像凡·高和提奥那会儿似的，编个“精神崩溃”的大筐，不管啥症状都往里装。那么，神经官能症都分了哪几类呢?

　　按症状，总共分了五类，就是神经衰弱、焦虑症、恐惧症、强迫症和躯体机能障碍。

　　前面四类都比较好理解，最后这个躯体机能障碍，主要有两种不同的表现。

　　一种是怀疑自己有病，天天跑医院检查这检查那，一年用掉的病历本摞起来比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还厚。

　　还有一种是干脆就出现了身体功能丧失。瘫痪了，不会说话了，比较常见。马蒂斯媳妇就是这个情况。“瘫痪”在床好多年，天天哎呦哎哟地哼唧，一听说马蒂斯和女助理在搞事情，一个高就从床上蹦下来了，从此健步如飞，也不瘫痪了。

　　扯远了，咱们回过头来继续聊席勒。为什么我们要聊那么多精神分析呢?因为神经官能症的几个分类，焦虑、恐惧、强迫和躯体机能的障碍，这些，正是解读席勒作品的钥匙。

　　我们看席勒的这幅《爱抚》，构图和主题显然是来自于克里姆特的《吻》。但是克里姆特笔下的人物是甜蜜的，陶醉的，而席勒笔下的人物却是悲伤的，紧张的。

　　席勒

　　红衣主教和修女(爱抚) Cardinal and Nun (Caress)

　　1912

　　克里姆特

　　吻 The Kiss

　　1907—1908

　　如果我们不了解精神分析和神经官能症的分类，就无法理解席勒为什么要把自画像和裸女画成残缺的样子。你就算再变形再夸张，好歹胳膊腿五个手指头也得画全乎了吧?但是我们看到的是，席勒故意把人体画成残缺的样子。

　　席勒

　　自画像 Self Portrait

　　1910

　　席勒

　　赤裸的自画像 Self Portrait, Nude

　　1911

　　咱们这边的庄子也写过一位肢体有畸形的人，叫支离疏。庄子笔下的畸人，身体机能有障碍，但是精神却是充盈和饱满的。而席勒笔下的残缺之人，表现的却是神经官能症的身体机能障碍，跟庄子说的完全是两回事儿。

　　到这儿，席勒的艺术风格基本形成了。在这个过程中，最重要的一个人，是他的伯乐克里姆特。最重要的一个学说，是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

　　那你说，席勒把人画成这样，还能卖出去吗?他又为什么被认为是最表现主义的表现主义画家呢?

　　1908年，对席勒极为欣赏的克里姆特就让席勒参加了维也纳工坊组成的画展。也正是在这次画展中，席勒得到了当时维也纳著名艺术评论家勒斯勒尔的赏识。从此以后，勒斯勒尔不遗余力地在媒体宣传席勒。而且他在企业界和收藏界人脉极广，维也纳几个顶级的收藏家在他的影响下，也纷纷购买席勒的作品。转过年，另一个画商皮斯科又组织了一个席勒的个展。席勒从此声名鹊起，他表现主义的艺术风格迅速成熟起来了。

　　那么问题来了。即使是用今天的眼光来看，席勒的作品也是惊世骇俗的，那么，为什么在100年前的维也纳，他竟然能如此顺利地获得成功呢?要知道，席勒是甚至美术学院还没毕业就成名了。以至于他有足够的底气，在毕业前夕用主动退学来表达对学院派的鄙夷。

　　席勒为什么会成功

　　席勒的成功，大概有这么四个原因。

　　首先是宽容的政治环境。在19和20世纪之交，欧洲列强陷入到疯狂的全球殖民地争夺中，各国民族主义情绪也随之高涨，而奥匈帝国却是唯一不追求海外扩张的国家，可想而知，气氛就比较宽松。

　　不仅如此，奥匈帝国是个双头怪，虽然首都维也纳在德语区，但是国内民族成份过于复杂，德语人口又太少，帝国最核心的治国之策，就是压制民族主义情绪，和别的国家相反。所以皇帝不仅给予匈牙利人以相当大的自治权，对其他民族也相当的宽容。

　　当时，就连一向自诩甚高的美国游客都说，奥匈帝国的政治文明达到了令人难以想象的程度。其国民所能享受的自由，是欧洲其他各国都难以企及的。这种政治自由，为艺术的自由提供了良好的土壤。在同时期别的国家，席勒这种尺度的作品要想被承认和接受，是难以想象的。

　　其次，席勒的作品虽然原创性极强，也给人以非常大的视觉冲击力。但是就艺术内在的语言而言，他与前辈，尤其是克里姆特却有着极好的衔接和继承关系。

　　我们看席勒的这两幅女子肖像，用几何形状的色块来形成纯粹的装饰效果，这显然是来自于克里姆特的影响。

　　席勒

　　格蒂·席勒的肖像 Portrait of Gerti Schiele

　　1909

　　席勒

　　弗里德里克玛丽亚比尔的肖像 Portrait of Friederike Maria Beer

　　1914

　　席勒成功的第三个因素，源自对精神分析学说的直接诠释。法国人搞的那些实证主义啊，生命哲学啊，切换成图像语言、造型艺术很费劲。而精神分析，还把神经官能症按症状分成五个类型，这切换成图像语言就容易多了。

　　席勒为了表现人的焦虑，还真就特意跑到精神病院去，仔细观察病人的动作和神态。因为重度焦虑的人多半不是个胖子，所以席勒笔下的人物总是瘦长的和紧张的。

　　席勒

　　穿橙色裙子跪着的女人 Kneeling Female in Orange Dress

　　1910

　　而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原因，当然是席勒对于神经官能症的表现手法，与当时时髦的北方哥特风暗合，高高的、瘦瘦的、冷峻的。不光是人物，在席勒笔下，连向日葵和树都是浓浓的北方哥特风。

　　席勒

　　向日葵 Sunflower

　　1909—1910

　　那么，席勒用图像对精神分析学说进行诠释，作品又与冷峻的北方哥特风暗合，再加上前辈克里姆特的加持，席勒的表现主义画风大受欢迎，也就不奇怪了。

席勒的裸体画

　　席勒的裸体画，甚至用今天的眼光来看，都是惊世骇俗的。库尔贝那幅写实性的、述而不作的《世界的起源》，和席勒相比简直就是小儿科。

　　席勒为什么如此热衷于画裸体呢?因为弗洛伊德那个把什么都归结为性的精神分析学说，当时实在是太火了。而席勒，是像个刚刚得到一把玩具水枪的小孩子，兴奋得有点儿过了头也是难免。

　　席勒热衷于画裸体画，还源自一件不能算偶然的事件。席勒很喜欢用未成年的少男少女当模特，而且还把这些未成年人留宿在家里，这引起了当地居民极大的反感。

　　1912年，一个13岁的少女离家出走，跑到席勒家来了。女孩儿的父亲立即控告席勒诱拐未成年少女。这可是可能要判20年的重罪。法院经过审理，发现诱拐并不成立，因为女孩儿是自己跑来的。但是，席勒的画室里有一大堆色情图片，又有未成年人，他因而被判服刑24天。

　　从监狱出来之后，席勒发现他更有名了，裸体画更受欢迎了，订单纷至沓来。以至于席勒洋洋自得地说：“否认性的人才是真正的淫秽，因为他们以最下作的方式侮辱了生他们的父母”。你看，妥妥的弗洛伊德风。

　　席勒的裸体画倒底算不算淫秽，算不算色情，我觉得不算。因为淫秽也好，色情也好，它的要义并不在于你露多少，而是要看你是否以挑起观者的性欲为目的。

　　对于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来说，巴尔蒂斯是色情的，候麦是色情的，而席勒却并不色情。而对于受教育程度不够的群体来说，席勒的作品就更难以挑起他们的情欲了。

　　巴尔蒂斯 Balthus

　　黄金年代 The Golden Years

　　1945

　　席勒，不过是在把弗洛伊德的力比多理论，以及德国人当时的仇女厌女症图像化了而已。

　　用席勒自己的话说就是：“这个世界并没有意义，但这个世界又必须由人来赋予意义。”

　　这个意义具体由谁来赋予呢?当然是在新康德主义的旗帜下，寻找德意志民族性的知识分子，以及把什么都往性上扯的弗洛伊德。而这，恰恰是理解德国表现主义的重中之重。

　　席勒

　　举起手臂的男性裸体 Male nude with arm raised

　　1910

　　说完席勒的画，我们再来吃几块瓜。在席勒的一生中，有三个女人对他来说非常重要。

　　第一个当然是从小和他非常亲密的妹妹格蒂，前面已经介绍过了。

　　第二个女人叫沃莉·纽齐尔。沃莉曾经是克里姆特的模特和情人，认识席勒之后两个人同居了五年。期间沃莉给他当模特、当情人、帮着打理销售和画展的各种杂事，还得当老妈子照顾席勒的生活。席勒从监狱里放出来的时候，也是沃莉站在监狱大门外迎候他。两个人有钱就胡造，没钱就在一起吃泡面，放浪形骸，十分的潇洒。

　　席勒

　　穿红衬衣的沃莉 Wally with a Red Blouse

　　1913

　　席勒

　　穿着黑色丝袜的沃莉 Wally Neuzil in Black Stockings

　　1913

　　但是到了1915年，席勒最终还是抛弃了沃莉，选择了布尔乔亚出身的爱迪斯。沃莉离开席勒后，加入了红十字会成为一名护士，两年后在一家战地医院里死于猩红热。席勒对沃莉，实在是太辜负了。

　　席勒

　　屈膝坐着的女人(爱迪斯) Seated Woman with Bent Knee (Edith Harms)

　　1917

　　一战爆发后，席勒于1915年应征入伍，并且在战争中活了下来，跟爱迪斯过上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布尔乔亚生活。他还画了这幅一家三口的画作，幻想着孩子出生后的生活。

　　但不幸的是，他和妻子都死于一战后那场席卷欧洲的西班牙流感。爱迪斯去世的时候，还怀着六个月的身孕。

　　席勒

　　一家人 The Family

　　1918

　　席勒的每一个僵硬的线条，每一笔脏脏的色彩，都能无比准确地表达出他想表达的东西，和他应该表达出的东西。我们和席勒的作品一照面，马上就能明白北方哥特风是怎么回事儿，仇女厌女症和弗洛伊德的神经官能症是怎么回事儿。

　　但是席勒的画，在准确诠释这些思想的基础之上，又告诉了我们更多。这个多出来的东西，是游荡在文字之下和之外的晦暗深处的，是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的。正是这个多出来的东西，让我们得以辨识出席勒的天才，感受到他的伟大。好，画家埃贡·席勒就给大家介绍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