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台-与星汉苍穹的约定

观星台的北壁正中,有一个直通上下的凹槽。凹槽的东、西两壁略有收分,呈现一个倒梯形的形状。

在凹槽底部,延伸出一条不与观星台相连的石圭,也就是我们常说的“量天尺”。
石圭(量天尺)长约31米,下部为砖砌基座,表面用36方青石板接连平铺而成。上边还设有双股水道,水道南端有方形注水池,北端为长条状泄水池。

登封告成观星台 摄影师:刘客白
而在凹槽的上部,有一条横在两个小房间之中的铁杆。天晴的正午,太阳就会将铁杆的影子投射到石圭上,方便观象员标记和测量。

经过长期记录,我们发现日月每天起落地平线的位置都不相同,如果将每天太的位置定时做上记号,将一年中的记号相连,即黄道(地球上看太阳一年走过的路线)。
实际上我们知道,地球绕太阳公转,而太阳是相对静止的,所以黄道也可以理解为地球公转的轨道,它与地球赤道的平面形成了黄赤交角。

在地面上的人们,记录每天日影的变化,实际上就是在记录地球公转的轨迹,公转一周为一年,所以根据日影在石圭上的长短的变化,就可以推算出一年四季的时令变化。

登封告成观星台 摄影师:刘客白
早期的圭表大多都是采用木杆、石柱,甚至土堆。通过度量太阳照射在上面时所投射下来的影子长短,可以用来定方向、节气、时刻、地域等多个方面的内容。

周公在《周礼》中规定了圭表应该“高八尺”,八尺就成为了此后很长一段时间的测量标准。
但在登封观星台,为了提高测量的读数精度,石圭圭面至台面上侧的横梁的距离达到了40尺, 这一高度是传统立表测影所用8尺之表的5倍。

登封告成观星台石圭长度比较 摄影师:风之语
“今以铜为表, 高三十六尺, 端挟以二龙, 举一横梁, 下至圭面, 共四十尺, 是为八尺之表五。圭表刻为尺寸, 旧寸一, 今申而为五, 厘毫差易分别。”——《元史》
高表导致影长增加,使得对影长的测量值也相应增加,读出来的数据就更加准确。
“圭表”在中国天文史中,不仅逐渐演化出与观星台类似的测量用具,也在日常生活中有着广泛应用。
日晷也是由圭表演化而来,它又称“日规”,是我国古代利用日影测时的一种计时仪器。通常由铜指针“晷针”和石圆盘“晷面”组成。

当太阳光照在日晷上时,晷针的影子就会在晷面上移动,以用于显示时刻。

北京紫禁城太和殿前日晷 摄影师:禹涵
不过,如果碰到阴天,还是会对日晷读数产生影响。太阳如果出现问题,就需要用到“水”了。
滴漏壶,一种精度颇高的计时仪器。它的原理与沙漏相似,通过水滴匀速转移到另一件容器的过程来实现计时。

国家博物馆藏元代铜壶滴漏
“砖崇台以观星。台上故有滴漏壶,滴下注水,流以尺天。”——明万历孙承基《重修元圣周公祠记》
而无独有偶,观星台石圭并非平行于地面,而是南高北低,且石圭表面也有双股水道。

观星台石圭双股水道 摄影师:刘客白
由于年代久远资料散逸,我们不能确定石圭的这种设计是否有滴漏的计时功能。
有人说水道是用于石圭建设时取平之用;也有人说这是元代时滴漏壶的组成部分。
古人的设计,或许也等待后人寻找一个答案。
肆:中宫星辰
不论昼夜,观星台始终都在履行自己的职责。除了作为圭表量天,夜晚的观星活动同样重要。
白天不见星空,不是因为白天星空消失了,而是太阳光过强,将其他行星的光亮完全掩盖,只有背向太阳时,浩瀚的宇宙才会出现在眼前。

天文站与星河 摄影师:黑泽
对星官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认识星辰、研究星轨的变化。千百年来,一代代人仰望星辰,经过了无数次校勘比对,才大致了解了星空的奥秘。
宇宙中有无尽的恒星存在,距离地球近的星星显得大,远离地球的星星显得小。表现在星空,就是明暗有别。古人无法探知星星距离地球的远近,就只能把星空当成一个球面(即天圆地方中的“天圆”)

国际空间站拍摄的银河与地球 NASA
我们将星星所在的“球”称为天球。观星,就是在球内看球面,看球面的星星有什么变化。
“天球”也如同地球一样,有着南北极和天赤道。以天球南北极为轴,它在自东向西转动。

故宫博物院藏 清金嵌珍珠天球仪
到了夜晚,你会发现一年四季总有一些星星一直都在,又总有一些星星可能只有一个季的“值班时间”。
靠近南北极的星区,几乎不会有太大变化,这一块星星被古人分为“三垣”。
而那些靠近黄道与天赤道的,并非永久出现的星星(实则是由于地球公转被遮掩),西方称之为“星座”,我们称之为“二十八宿”。
三垣二十八宿,即古代中国所能观测到的星空。

日本京都大学图书馆藏天文分野图
为了进一步划分天域,古人结合远古信仰、一年四季以及《易传》中对四象的描述,将二十八星宿分为四组,分别由四象统领: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则代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上的群星。

河南省博物馆藏四神云气图
东方苍龙七宿主春季,由角、亢、氐、房、心、尾、箕七宿组成;
南方朱雀七宿主夏季,由井、鬼、柳、星、张、翼、轸七宿组成;
西方白虎七宿主秋季,由奎、娄、胃、昴、毕、觜、参七宿组成;
北方玄武七宿主冬季,由斗、牛、女、虚、危、室、壁七宿组成。
相对于二十八宿,北部星空的划分就简单许多,只在北天极附近划分出三个较大的星区:上垣之太微垣、中垣之紫微垣及下垣之天市垣。

天市垣象征天上的繁华街市;太微垣象征天上官员政府所在地。
紫微垣包括北天极附近的天区,大体相当于拱极星区,居于北天中央,所以又称中宫,或紫微宫,是天上的皇宫所在,受到历代皇朝的重视。
中国古代皇宫的名字,有很多就来源于紫微垣,比如隋唐的洛阳紫微城,又或者明清的紫禁城。

北京紫禁城 摄影师:马文晓
而在紫微垣中,有一颗被称为“紫微星”,即我们十分熟悉的北极星。
历朝历代的帝王往往将紫微星作为皇权至高无上的代表。
当然,偌大的一个观星台,不只有观测功能,它同样在完成记录整理工作。这些附属建筑,常常也为记录前人功绩的而存在。
-帝尧殿-
帝尧殿,面阔三间,硬山式建筑,古称“螽斯殿”。因传说古帝尧百岁时崩于阳城,所以后人改螽斯殿为帝尧殿。
帝尧殿始建于明代,后因日军侵华战争而被毁去。如今我们所见的帝尧殿为2005年重修而成。

观星台帝尧殿 摄影师:风之语
大殿在重修过程中发现了一座元代大殿基址,所以现在帝尧殿所在的位置比之前南移了一段距离。
-元代大殿-
在如今的帝尧殿之后,有一座元代建筑基址。
该建筑基址平面呈倒“凸”字形,坐北朝南,根据主殿地槽设置情况,主殿为面阔三间,进深三间,东西挟屋各面阔二间,进深三间。

最前方空地为元代大殿遗址 摄影师:刘客白
这是一座与观星台同时代的元代建筑遗址,与观星台同处一条中轴线上,这足以说明元代建造的观星台并非仅只一座孤立的高表测景砖台,而是一座具有观测、管理、研究等多种功能的天文台。

告成观星台全景 摄影师:刘客白
除了这些附属建筑,经过长时间的散轶,当年观星台上究竟还有什么仪器,我们也只能凭借《元史》的记载猜测。
比如,简仪与立运仪,一个负责侦测太阳时和天体的赤经、赤纬,一个用于测量天体的地平坐标。
除此之外,还有景符、“西域仪象”、测量星、窥几、正方案等等……

北京古观象台,始建于明朝正统年间(1442年)摄影师:禹涵
正是通过这些仪器,再加上中国古代天文学家的不懈努力,才有了我们如今看到的愈发完善的星宫图,也才让每一个新王朝,拥有了一代一更新的历法。
伍:岁初正朔
在中国古代,人们所使用的历法并不是一成不变的,为什么历法会换呢?
对我国古代的封建王朝来说,历法所代表的东西,其实远远不止于定下四季与二十四节气。
在中国古代,每一次王朝更迭后基本都会颁布新历法,开国或重要事件进行前都要设坛登高以祈国运。

北京天坛圜丘,为明清帝王祭天之所 摄影:禹涵
一方面是疆域变化导致前朝的历法常常因地域不同出现误差,另一方面则是为了同一项重要的行为,那就是“正朔”。
“朔”,原本是古人对每月初始时月相的称呼,而在这之后,月亮就像是重新出生一般,在天空中的亮面越来越多,一直到满月。

新月影像 NASA
“朔”这个字,有一种初始,万物诞生的延伸意。所谓“正朔”,意思就是新年第一天的初始。
对封建的帝王来说,“确定一年的初始是哪一天”,拥有着浓厚的政治意味。
“帝王必改正朔,易服色,所以受命于天也。”——《汉书》
在原始社会的时期,人们尚不能理解天象的变化来自于何方,只能将其笼统地归于“天意”,“天意”将直接影响到一年的收成如何。

北京天坛祈谷坛,皇帝于此祷告,在祈年殿中祈求国家一年丰收 摄影:禹涵
为了更好的解读“天意”,人们需要“与天沟通”。懂得如何与天沟通的人,常常在部落中拥有重要地位。而这种与天的“交流垄断”,让这一类人拥有了绝对的权利与地位。

良渚古城瑶山祭坛遗址,良渚文明与天沟通的遗迹 摄影师:禹涵
到了夏商周时期,君王已经试图通过解读“天意”来证明自己是正统的皇权拥有者。
“格尔众庶,悉听朕言。非台小子,敢行称乱;有夏多罪,天命殛之。”——《尚书·汤誓》
在“受命于天”的政治思想下,是否能对“天意”有着正确的解读,也成为这份皇权是否正统的标志之一。

美国波士顿博物馆藏历代帝王像(节选)
“历法”,则代表了对天意的解读。根据天文推演的历表,成为了王朝正统的象征。
对一个王朝来说,奉谁家的“正朔”,即遵用哪个政权的历法,就代表了谁家拥有统治权。
正如司马迁谈到历法时所说:
“盖黄帝考定星历,建立五行,起消息,正闰余,于是有天地神袄物类之官,是谓五官各司其序,不相乱也。民是以能有信,神是以能有明德。民神异业,敬而不读,故神降之嘉生,民以物享,灾祸不生,所求不匮。”——《史记·历书》
在以司马迁为代表的统治阶级心中,历法本是用来与天神沟通的,是为军国大事、王朝更迭服务的。
早到汉代木简历书,晚至如今的“黄历”,这种思想影响之深远,以至于在历朝历代都有着“正朔”的需求。

苏州文庙藏 帝王绍运图碑,“正朔”代表了王朝的正当性
讲到这里,我们大概也可以知道,为什么每当新朝代的开始,皇家就会重新制定一部新的历法。
华夏古天文,既有其进步性,却也因此有了阶级局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