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社会2：以和为贵》：日升之屋里的宿命轮回

　　一、开场配乐：一个"布控信号"

　　《以和为贵》相比《龙城岁月》的主题曲非常压抑阴森，让人从心底感到不适，但还必须要听——这配乐也是罗大佑做的。此配乐的作用基本等于一个布控信号、一个影片的密码：每次响起，就说明该角色受到了大圈豹的影响。

　　它在影片前期出现的场合是：一名混号“黑骨仁”的社团成员在香港授权"和"字头的时候、吉米仔和女友在深圳南山畅想未来的时候、吉米和邓伯谈话的时候、吉米和师爷苏在深圳被抓的时候。等吉米仔从大陆回香港以后，基本就都是这个配乐了。咱们把它理解成"此音乐一响，角色就被控制了"就行——看片的时候留意一下。

　　二、片名由来：黑骨仁与那个"和"字

　　电影开场是一系列香港开埠以来的老照片：1841 年之后西方人大量涌入，港英政府统治下华人在香港低人一等，多从事车夫、码头苦力等工作。然后影片把时间定格在 1909 年，镜头给到了尤勇饰演的黑骨仁。

　　黑骨仁隶属洪门天宝山避水堂，执事红旗五哥。传统洪门效仿明代官制，有三十六部半的职位，等级森严。黑骨仁先报山头堂口，这个行为叫"四大柱"——见面报门、山、堂、香。他从大陆的天宝山去香港，在永义堂(后来的"和永义")工作，而这些香港堂口严格来说都属于"山寨"或易造品，天宝山才是正儿八经的洪门。

　　洪门除正副山主(龙头)之外，分内八堂、外八堂。外八堂排名第一是心腹大爷(实际是整个山头的三把手)，往后是圣贤二爷、当家三爷——当时忌讳"四"不好听，没有四爷，直接就是管事五爷。管事五爷分红旗、黑旗、执法、蓝旗、青刚，红旗是最牛逼的，所以红旗五哥是天宝山外八堂第四把交椅、整个山头的第六把手。

　　黑骨仁在席上提议："小弟建议大家跟随洪门的规矩和仪式，让每一个堂口的会员都有所依循，不再是乌合之众。既是洪门兄弟，应该以和为贵——我们应该在每一个堂口的名称上都加上一个'和'字。"

　　黑骨仁作为首个正统洪门高级管理人员来到香港，等于给了香港大小社团一个"洪门商标"的授权，并且带来秩序和规矩，倡导以和为贵。本地帮会纷纷响应，都在堂口前面加了一个"和"字——这就是影片中和联胜的由来。

　　三、职级速通：六部半与一个"先锋"

　　后来香港社团觉得三十六部半太复杂、不适用香港特殊情况，就简化成六部半：高层领导是龙头、二路元帅;中层是红棍、白纸扇、草鞋;底层是四九;再往下是蓝灯笼(兼职外围成员)。

　　你把香港社团想象成一款 RPG 游戏就容易理解了：从蓝灯笼开始，一转四九;二转选择职业——战士就是红棍，法师就是白纸扇，刺客对应草鞋(日常工作是打探消息和拉人入伙)。这三个中层职业再往上升，就取决于社团龙头的传承制度。

　　补充一点：除了六部半，"先锋"这个职位现在还有，不过是临时职位，类似军训教官——收新人开坛时从草鞋中选人担任，教新人洪门规矩，开坛结束就卸任回去做草鞋。

　　四、寿宴：十秒钟一场戏的信息量

　　时间回到 2006 年。吉米仔这一年多盗版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还搭上了富商郭老板，准备在深圳投资大型物流园区。这里引出吉米仔的太太——"我在这盖房子，有三层，二楼有三间房，一间是我们的，一间是律师的，一间医生的，因为我不知道将来儿子是医生还是女儿是律师。"小修的观点是：吉米太太是大圈豹的人，整部《以和为贵》里吉米都被重点布控了。别着急，慢慢看。

　　敲定大生意的吉米回香港参加林怀乐的生日宴。阿乐没有大办，只和一众干儿子吃顿饭。这两年里，社团中层"九区领导"那批结拜兄弟基本被阿乐收拾完了——吹鸡做了两年话事人时九区领导百花齐放，阿乐做了两年，社团内外寸草不生，只培养了几个干儿子。《以和为贵》里完全没出现任何一位《龙城岁月》的中生代，这是故意抹去的意思：不一定死了，但肯定都已被淘汰。

　　注意东莞仔这场戏：他耍大牌迟到，还带着一个人来——这人送上福禄寿金像、说完吉祥话，东莞仔把金像上盖的布随手丢在他身上，把人打发走了，这人走时脸上很不满。乍一看以为他是东莞仔的小弟，其实他是东莞仔的老板之一，甚至可能就是这家饭店的经理。金像肯定是老板买的：东莞仔来之前找老板说"我干爹过生日，你给我花点钱"，结果老板买了那么多金子，来了只说一句话就被赶走，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

　　这就体现了这两年乐少打得有多狠、香港交保护费的老板们生存状态有多不堪，也对应了九区领导结拜时乐少说的"打到他们怕，打到那些老板自己上门找我们"——嗯，确实是老板自己上门来找了。十秒钟的戏，简单的场景，这么大的信息量，小修直言佩服杜琪峰老辣。

　　五、饭桌上：一场没说破的权力试探

　　吃饭这段戏很多 UP 都说过：东莞仔送阿乐福禄寿金像，等于暗示其老了需要退休。阿乐历数自己的功绩和对干儿子的恩德，寻求下一届选话事人的支持："这两年我做话事人，最开心的是看到你们出头。"

　　东莞仔针锋相对："很多老板支持。"有观点说东莞仔撞死警察坐牢两年不到就出来还这么大势力不合理，其实没什么不合理的——英美法系的陪审团制度，豪华律师团加上场外影响，一切皆有可能。飞机说："一哥?这个梗……帮他不就干了个警察嘛，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干了警务处长呢。"

　　阿乐怎么回答东莞仔的?"我不支持你。"然后阴险地把话头缩回去，引到吉米身上："吉米你钱多人多，机会也很大。"——开始隐藏自己连任的目的。与此同时，镜头语言交代这六人两两同框，暗示阵营。吉米表示对当话事人没兴趣，师爷苏也说自己在学吉米北上赚钱。

　　六、《奇异恩典》：老许上道了

　　老许在这个时间点唱起了《奇异恩典》。这首歌最初由英国牧师约翰·牛顿于 1779 年创作：牛顿本来是个无恶不作的黑奴船长，机缘巧合自己反而沦落非洲成了奴隶;他父亲派人接他回国，船上遭遇暴风雨，船要沉之前约翰承诺认罪悔改、奉献一生，之后暴风雨渐息，大难不死。回到英国后他做了牧师，写下这首歌。

　　歌词大意：天赐恩典如此甘甜，我等罪人竟蒙赦免;昔日我迷失，今归回;过去我瞎了双眼，但你让我重见光明。老许在这个时间点唱这首歌，就是真的上道学好了。吉米看着沐浴在《奇异恩典》里的老许，若有所思——师爷苏这个事儿，大概也是一个"恩典"吧。

　　七、深圳落网：欢喜楼布控全流程

　　吉米带小弟阿力到深圳欢喜楼酒店给何科长送钱，整个酒店其实都已被布控：吉米下车时身后跟着的两个人就是公安，服务员也是。直到阿力拿钱进来，公安越来越多。何科长想跑，吉米看见师爷苏从远处走来，心中了然——以为这些人是来抓师爷苏的。没问题，师爷苏搞地下六合彩是赌博罪，归公安口管。

　　这里有个著名彩蛋：师爷苏让吉米以后打 13845687790 这个号码找他。2007 年《男人装》杂志做了个系列采访，把电影里能打通的电话都打了一遍——师爷苏这个电话真打通了，是黑龙江一个无辜老哥，老哥埋怨一天要接两三百个电话，准备诉讼，后来协调解决销了号。他们还打了《三峡好人》里韩三明的电话，竟然真是主演韩三明本人接的——只能说贾科长的表弟真是威猛。

　　师爷苏的合作伙伴肯定是警方线人，因为是他把师爷苏约到欢喜楼的：吉米跟何科长交易，地点是何科长定的，大圈豹控制不了;得知地点后，再让线人把师爷苏也约到同一处。之后两人的电话被技术手段屏蔽——想让他接通他才能接通。吉米没办法，只能把"有公安"三个字写在餐巾上——而这个行为加上六块餐巾，就坐实了他和师爷苏串通搞地下六合彩，吉米最少也是一个包庇罪。

　　大圈豹为什么要提前告诉吉米"师爷苏搞地下六合彩要被抓"?大概率是为了不牵扯其他问题：从法理上讲他只能管师爷苏涉嫌赌博的事，何科长属于腐败问题，且牵扯招商引资;单靠吉米与何科长这点事，很难阻止他来内地投资，打击面太宽反而不好处理。所以提前透露、故意凑局、屏蔽电话，逼吉米在关键时刻写字——"你违法犯罪了，再来内地投资，我不欢迎你"，是不是就合情合理了?

　　小修顺带提到：整部《以和为贵》都有乔治·奥威尔《1984》的影子——大洋国首脑"老大哥"全书从未出现，但仿佛每个角色都受他影响控制，"老大哥正在注视着你"。杜琪峰想讨论的，其实跟《全民公敌》《少数派报告》差不多：为了阻止犯罪搞监听控制，是否合理?只不过 2006 年探讨这个已显过时——现在你别说犯罪了，你对着手机说点什么，稍后不就收到一堆相关推送吗?

　　八、鞋子、茶包与 Burberry：道具里的密码

　　吉米去办公室与大圈豹座谈，出现了"鞋子"这个梗。杜琪峰的电影经常用鞋：大概源自他喜欢黑泽明的《姿三四郎》。1993 年杜琪峰导演的《赤脚小子》上映不久就被院线下架，全明星阵容却票房惨败，从那以后，"鞋子不合脚"或"没有鞋"在杜琪峰电影里基本就寓意着失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比如《毒战》里叶璇鞋子没穿好，枪战时崴脚中枪身亡;《盲探》里郑秀文崴脚后趿着鞋追大脚贼肯定追不上，结尾第二次抓人时专门预备了跑鞋。观众以后看银河映像的电影可以注意"鞋"这个点。

　　类似的道具语言还有：邓伯一向喜欢泡功夫茶，给乐少却特地冲了英式茶包(茶包其实是美国人 1908 年发明的专利，五十年代后才在英国风靡);林怀乐的外套是 Burberry。小修强调，这种点说多了总被鉴定为"过度解读"，但这个档次的电影没有废笔——剪辑房里去其糟粕取其精华，留下来的都是想要的镜头、有用的信息。

　　由这些细节引出全片最大的一个论证：林怀乐是"港英余孽"。证据链包括：97 回归前买了末代捷豹;2005 年与大 D 的纷争中被单独关押在湾仔警署;杀恐龙时警察不进屋、只在外面抓小弟;最主要的是，回归后大量香港社团偃旗息鼓，他却在任内疯狂扩张打进尖沙咀——不给别人面子。

　　这里必须用排除法把逻辑闭环：假如阿乐没有港英后台、只是利欲熏心的独立个体，那他其实比吉米更适合统战——现任话事人、有连任意愿，契合度极高。他"搞搞震"破坏秩序的行为是可以规劝的(大圈豹怎么跟老许说的?新记打架连燃烧弹都用上了，"我会处理的"——连这都能规劝)。两年时间，通过邓伯完全可以做统战工作。那大圈豹为什么舍近求远，去对吉米搞"逼上梁山"这么费劲的事?直接跟林怀乐谈、勒令改正，不是更合理省事吗?第二部里林怀乐为了连任，绑架郭先生、杀人，全是玩命的事——相比冒险，答应大圈豹换取香港和平稳定以顺利连任，显然更轻松安全。倒退回来，就只能因为林怀乐是不能争取的目标、是不受信任的人、是对立面上的人——这一点才解释得通。

　　"港英余孽"具体指什么人?小修的答案是：回归后站在原地缅怀港英时代、既得利益在香港又不愿意走、一直趁乱搞搞震的那些精英——可以是某些富豪、某些政客，甚至某些社团老大。这些人的立场和倾向已经固定，统战成本高、统战价值低。

　　九、选举团与德米餐厅

　　林怀乐找叔父辈询问继续做话事人的可行性，地点在德米餐厅——一家位于尖沙咀的日料店，是《以和为贵》里选举团的常驻据点。"德米"这个名字寓意很好：粤语里很多词和春典互通，比如"钱"等于"米"，有 UP 主告诉小修，粤语里"德米"就是"搞掂、落袋、事情办好了"的意思。背景音乐放着粤剧，串爆等一众叔父在尖沙咀的餐厅斗地主、听粤剧——表示林怀乐这两年率领社团打进尖沙咀的目标已经实现，长老们生活快乐无忧。可惜现实中这家餐厅已经结业了，就像那些老粤语年轻人也不怎么说了一样。

　　"乐少领导有方，应该像新记那样一直做下去。"过去的摇摆票衰狗，经过两年对阿乐死心塌地;连曾经的反对派串爆、冷佬也已经站到阿乐这边，仿佛大 D 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之前说过，和联胜选举团把两个候选人谁是激进派、谁是保守派完全看反了：林怀乐竞选口号是打进尖沙咀，与他现在的结果吻合，看似表里如一——其实第一部里他坐守佐敦区、身处与新记交火前线却毫无建树，竞选纲领从来都是说说而已，没有一个叔父当真，只有他自己当真。从两年前选举团的视角看，林怀乐不就是个吹牛逼的保守派嘛。

　　所以"串爆连续两次选错依然屹立不倒"是个伪命题：第一次是做了错误的选择，却得到了正确的结果;第二次吉米和林怀乐 PK，串爆才是彻底选错了。假如真有《黑社会3》，串爆的下场一定非常惨——他的调性与吉米管理下慢慢洗白的和联胜完全不符，大圈豹要求秩序稳定，串爆卖粉，能有什么好结果?

　　十、阿力之死：线人、差人与"针"

　　丹尼被请家长的同时，选举暗流涌动。串爆在选举团发难："我怕他害了社团。吉米我不是针对你——他身边有卧底!他做话事人要是被告了密，我们的名单什么都曝光了，可能连龙头棍也被人送到山顶警博展览了。是不是有个叫阿力的长头发?"

　　阿力到底是不是"针"，是多年来《黑社会》观众讨论不休的问题。国语字幕把串爆的话翻译成"卧底"，实际上广东籍 UP 主告诉小修，串爆说的是他"被人落了针"。两人讨论了半天，收获颇多：粤语里形容内鬼非常精确——

　　线人：本身在犯罪组织里、偶尔给警方提供情报的人。警方甚至有专项资金用于购买情报，即"线人费"。这种人在社团里基本就是普通四九甚至蓝灯笼，两头赚钱而已，喜闻乐见——《咖喱辣椒》里的曾志伟、《霹雳先锋》里的周星驰都是这种小角色线人。

　　差人/差佬：真正被派进犯罪团伙执行重要任务的卧底警察，这种情况很少——《无间道》里的陈永仁最后那句"对不住，我是差人"。

　　针：介于二者之间——在社团已经上位、能跟在重要人物身边、有杀伤性、扎在里面的那些人才叫"针"，对应"穿针引线"。

　　香港警匪之间这种对应的黑话还有很多：警方通缉某人征集线索给出的赏金叫"悬红";黑社会买某人性命的赏金，对，就是你心里想的那个词——"暗花"。

　　那阿力是不是针?小修的推理：阿力一定不是警察，只是普通的四九仔。他之前在吉米小弟手下看场，收入微薄，偶尔做线人赚线人费很正常;跟了吉米仔以后上了位——因为这个位置重要了，才被串爆扣了"针"的帽子。"我查清楚，我会处理。"吉米是想保阿力的命：他多聪明啊，大蛇一说他就联想到阿力之前的经济情况，大概做过线人。可这种事解释不清——总不能跟选举团说"阿力当四九时做线人是因为缺钱，现在上位了反而不会出卖我"。人们愿意相信本性难移，可往往真相就是阿力这种情况。

　　还有个很牛逼的评论指出：大蛇哥是串爆在龙根那边下的针——他嘴上声嘶力竭支持吉米，实际上是串爆的捧哏。仔细看：大蛇坐在冷佬和串爆中间，故意吼"吉米的钱多"，给了串爆怼邓伯的机会;串爆问"大蛇，你说你支持他们"，大蛇承认手下说阿力当过线人——手下跟大蛇汇报的事，串爆怎么知道的?如果大蛇真支持吉米，手下汇报时就可以封锁消息，现在也可以不承认(你看坦克哥就直接说串爆胡说)。这场戏确实像串爆阵营预谋的破坏。

　　顺带一个冷知识：很多年前《看电影》杂志采访《飞砂风中转》导演庄文强，问他为什么设计"一个老大身边有根针、全社团都知道却佯装不知"。庄文强解释：实际上社团就是这样，动不动就杀人灭口基本是艺术创作，社团日常涉及谋杀极为少见，出人命主要是火并时失手——他们是古惑仔，不是杀手集团。而且你做掉一根针，警方会再放两根进来;针里还有概率是卧底警员，死了警员警方肯定重点反击。所以大部分社团发现针，会选择装不知道——这样反而更安全，重要的事不让针知道就行了。但邓伯为了吉米顺利当选，直接提出做掉阿力，非常冷血无情——因为其他解决办法都会加大选举团内耗和吉米当选的不确定性，邓伯这个做法就是图省事。

　　于是吉米只好做事：以取货的名义骗阿力坐船出海。阿力从发现上船是吉米要买自己的命，到被捆起来，一句辩解也没有——因为他自己也明白，当线人的事已经暴露了，这种事情解释不清楚。

　　十一、加钱哥：刚出狱的大圈仔

　　吉米让师爷苏找来了人气角色加钱哥。注意，加钱哥是坐出租车来的。之前节目拆解过：他姓伍，可能是河南人，善用少林双刀，有可能是河南武僧;再加上师爷苏提供的信息——他的社团是号码帮(十四 K)——基本就可以确定：加钱哥是大圈仔。

　　九七以后大圈仔老实得很，一部分金盆洗手回内地，一部分移民加拿大(据说在温哥华搞得有声有色);还有一小部分滞留香港继续混社团，很多加入了十四 K——因为十四 K 分封制、管理松散、等级化不强，也不像新记这种潮州帮或和联胜这种本土帮派那么排外。

　　细节支持"刚出狱"的判断：加钱哥下车时右手一摞书、左手一个档案袋——图书是监狱里主要的精神食粮，档案袋是出狱时装个人物品和身份证明的，加上出租车这个元素，是标准的香港刑满释放人员状态。他会开车(废话，古惑仔怎么可能不会开车)，而且他很奢华——跟吉米才混了几天，纯金劳力士都戴上了。那他来找吉米时为什么坐出租?因为他刚放出来，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带着监狱里拿出来的书和档案袋直接来报到了。

　　时间上为什么如此巧合——恰好在吉米决定参选的前夕，师爷苏找到了这天刚好释放的加钱哥?两点一线、无缝连接，出狱直奔吉米这儿。最主要的是，引荐人是与大圈豹颇有渊源的师爷苏。再往后看，加钱哥敬业得过分：力战东莞仔，嘴上喊着加钱，濒死时却选择把棺材推下车保护郭先生。过度解读的话：加钱哥是特地从监狱里被放出来的，性质类似《自杀小队》的将功赎罪，所以他嘴上喊着加钱都是掩饰，实际上是为香港繁荣稳定做贡献的热心大圈仔。

　　这里还有个重要佐证：《以和为贵》预告片里有正片没有的内容——殡仪馆事件后东莞仔跑去大陆被捕，接着被判死刑枪毙了。东莞仔在香港犯罪(绑架郭先生、杀害加钱哥)，按一国两制常理应移交回香港审判;可他在大陆被枪毙——就地正法而不送回香港，大概率因为香港没有死刑、大陆有，底层逻辑还是他杀了加钱哥这件事要严惩。正片估计考虑到这一点才剪掉。小修划重点：这是"既不属地也不属人"的情况;张子强在大陆被枪毙，是因为他要运炸药回香港炸赤柱监狱，属于在内地犯罪。实际情况是：香港人在香港犯罪逃来大陆，因为没有引渡条例，内地只协助抓捕，抓后还是要回香港受审——内地尊重香港特别行政区的司法管辖权。

　　十二、"黑社会也有爱国的"

　　六个小弟一起打边炉，喝的是飞天茅台。这酒很奇怪：是三个小弟要求的，还是吉米或师爷苏要求的?茅台肯定是加钱哥买的呀——"我真的哭了，没加钱还得请你们喝茅台。""我们伍哥根本不是为钱，黑社会也有爱国的呀!"

　　这句话也是《以和为贵》海报上的话，出处源自 1992 年香港记者对陶部长的采访。人家原文说得很客观："有不少华侨组织也可以说是有一种社团性质，或者有些人的思维把他们看成黑社会，其实我看他们也是很爱国的。"可那个年代的香港记者你们懂的，跑就把整段话浓缩成了"黑社会也有爱国的"。这句话在香港流传甚广，后来杜琪峰的电影就恶搞过——比如"济公都有爱国的"。之前解读"济公"段落还隐喻什么梁红玉击鼓战金山的，就是不太了解这个梗。

　　十三、《日升之屋》：一首歌藏着四组父子

　　阿乐和吉米仔在酒吧谈判，背景音乐大有文章。这首歌比《奇异恩典》晦涩得多——《The House of the Rising Sun》，最早是黑人民谣小调，一两百年了，类似咱们的《探清水河》;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被鲍勃·迪伦、动物乐队等改编翻唱，家喻户晓。歌名翻译成"日升之屋"，听着文雅，其实就是"这房子采光好、朝阳"的意思。

　　歌词大意(小修按自己的理解译)：新奥尔良有栋房，他们称之为日升之屋，这里是穷小子迈向毁灭的地方——天啊，我也是其中一个。我妈妈是个裁缝，给我缝了新牛仔裤;我爸是个赌徒，堕落在新奥尔良……一脚踏在月台上，一脚踏上了火车，我要回到新奥尔良，戴上脚镣与锁链。

　　等于说，日升之屋这个破地方是一个祖传贫民窟，每一代都重复着相同的悲剧。"踏上火车"那段有点晦涩，类似俗话说的"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犯罪了铁窗泪。歌词有一种解读：离开日升之屋的人，是杀了酗酒赌博的父亲然后跑到远方的儿子，可最终还是回到新奥尔良——等于有一个弑父的暗示在里面，与吉米仔和他干爹林怀乐的关系呼应上了。另一种解读更厉害：日升之屋是一种轮回、有时空交错之感——父亲是那个德性，儿子也是，子承父业，子子孙孙无穷匮也。每一个离开的父亲曾经也是一个儿子;让父亲离开的儿子，总有一天会成为喝酒赌博的父亲。这是一个魔咒、一个循环，在日升之屋谁也跳不出来——同时映射了好几组关系：阿乐和他的干儿子吉米仔，阿乐和丹尼，吉米仔和他将来要做医生或律师的孩子。

　　对了，丹尼的演员名叫李日升，与"日升之屋"相同，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顾导刻意为之。

　　十四、酒吧谈判：两年前的子弹击中两年后的自己

　　这场谈判戏，吉米和林怀乐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吉米说"我的生意又不止他一个老板"，是虚张声势，想降低对方眼中把柄的严重性——可这种方法不一定有效，威胁你的人总会以为你在吹牛，就算信了也大概率要把把柄用掉。

　　乐少想不通：不沾黄色、不搞盗版、一心想甩掉社团，为什么还要回来选?吉米回答有两重意思：第一层，两年前干爹你自己说时代不同了、什么都要讲生意，那我现在就是求财——求财这层没毛病，当了话事人才能北上捞金。第二层：你林怀乐两年前告诉我你当话事人是求财，我信了;现在轮到我选，才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你当年是答应了哪个老板什么事，自己心里没点数吗?我的情况和你当年一样一样的。

　　吉米继续说："这辈子很好做吗?拿着棍子很威风，做过就算了，乐哥。"——吉米以为自己的老板(大圈豹)只要求他选上就行，干两年话事人就可以上岸：物流中心起来了，套用郭先生的话，每年什么都不做净赚上亿，两年后洗白过上梦寐以求的富豪生活。他现在还不知道大圈豹想让他连任。试想一下，如果大圈豹一开始就说"你必须做一辈子话事人，你做完你子女做，选不上就想尽办法选上，叔父辈不同意你就干掉他们"，吉米是肯定不会同意的。

　　所以从他的视角看：你林怀乐何必非要连任?利欲熏心、被龙头棍迷惑了呗——这中间是有误会的，其实现在的吉米正处在两年前林怀乐的时间线上。两年前林怀乐也不知道选上以后要连任、不能双话事人，所以才会杀大 D、杀邓伯。可见无论是大圈豹还是港英老板，都是这个规矩：选之前不告诉你要求，或只说个笼统大概，许诺干两年就行;选上以后再想方设法逼你连任、逼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这种事儿啊，就属于两年前的子弹击中了两年后的自己。

　　十五、丹尼：一个"被叛逆"的乖孩子

　　阿乐来到亡妻灵位前。灵位信息：丹尼妈妈张慧玲，广东番禺人，1964 年 12 月出生，1995 年 5 月去世，终年 31 岁，死因不明。等于说林怀乐是个鳏夫，又当爹又当妈独自把丹尼拉扯大，对丹尼十分疼爱，从不打骂斥责。

　　注意时间线：《龙城岁月》是 2005 年 8 月到 11 月;《以和为贵》基本是两年后，从最后大圈豹还龙头棍时的交代可以明确——2007 年 10 月 28 日，林怀乐的手下带着这只棍从香港乘港穗列车到达广州。

　　再来画像丹尼。2005 年龙城岁月时丹尼十二三岁，已经上中学(香港不分初高中，小学六年中学六年)，自幼丧母与父亲相依为命。小修觉得：这种情况反而不太容易突然叛逆。回忆钓鱼那场戏——刚刚还在一起钓鱼、其乐融融好似一家人的叔叔阿姨，转眼就被父亲杀死;林怀乐只是丢出车钥匙让丹尼上车，目睹一切的丹尼连疑问都没有，就回车上等了。再看那个镜头：丹尼很震惊紧张、一直大哭喘气，但阿乐一伸手，丹尼就赶快把车钥匙递过去了。观众领导试想一下：如果咱是丹尼，爸爸刚杀完叔叔阿姨朝你伸手，你能给他递钥匙吗?通过这点能初步断定：丹尼一直是非常听父亲话的孩子，对阿乐绝对服从、不问任何原因，甚至这对父子之间非常有默契——也许丹尼已经不是第一次看阿乐杀人了，只不过"刚才还是叔叔阿姨、马上被爸爸变成尸体"这件事太震撼了而已。

　　还有观点说丹尼不知道他爸爸是黑社会老大——看第一部林怀乐被 O 记抓走的戏：督察很明确说了"林怀乐现在怀疑你管理黑社会组织"，丹尼从警察开口直到看见爸爸被戴上手铐，有一丝惊慌和不解吗?都没有，很淡定。扮演丹尼的演员 1992 年出生，9 岁开始拍戏，拍《黑社会》之前已参演过十三部电视剧和不少综艺，是元老级童星——演员表演达不到杜琪峰的要求就直接换人了，所以丹尼的状态都是导演要的：看见爸爸被捕，在他眼中就是见怪不怪，肯定不是第一次。

　　那问题来了：如此听话乖巧、与父亲配合默契的丹尼，为什么要在目睹凶杀案一年多以后突然"悟了"，要学他爸爸加入黑社会?学校老师说丹尼最近三个月开始旷课逃学、接触号码帮成员——为什么强调"最近三个月"?因为这是和联胜话事人选举的前夕。

　　再次捋时间线：2005 年时间线选举完后，九区领导烧黄纸，黄纸上写的时间是乙酉年十月初七，即 2005 年 11 月 18 日;可和联胜并不是 11 月选举的——记得济南动物园的白虎吗?白虎生下六胞胎是 2005 年 8 月 23 日，第二天上新闻，也就是这一天林怀乐接到恩叔电话通知当选。正式选举在八月底，烧黄纸在两个多月后，耽误是因为大 D 抢龙头棍、打龙根搞出来的事。同理，这一届正式选举也是八月底：只有吉米仔一个人符合标准，所以他才会在长老团开会现场——另外三个候选人都因各种问题被排除在外了。阿乐想连任成功的大前提是矬子里拔将军、没有人选;换句话说，东莞仔和飞机在长老团眼里连人都不算。因为阿力的事，选举被推迟了两个多月——跟两年前大 D 搞事情阿乐被推迟上任是同样的道理。

　　所以丹尼在选举前夕(六月份左右)才在学校接触号码帮成员、开始逃课——大概率是刻意安排的。谁安排的?号码帮伍哥，总归上面就是那一个大圈豹的老板。你从头想一遍，《黑社会》里提到的帮派都是有讲究的：为什么设计伍哥是号码帮的人?因为十四 K 管理松散，当年接收了不少大圈仔。结尾为什么设计丹尼想入会入的是号码帮?如果主创不想引起过度解读，安排他加入老东、水房、和利群都可以啊——设计他入号码帮，就只是为了呼应伍哥这条线。等于三个月前，那边就已经启动了"从丹尼入手、有备无患"的计划。

　　十六、乐少取棍与邓伯之死

　　本来以为林怀乐是来祭拜亡妻的，原来是取龙头棍——为输掉竞选后的硬刚做准备。两年前他把龙头棍藏在亡妻的骨灰龛里，跟后来吉米仔把龙头棍放在邓伯棺材中非常相似：都是当选以后被告知要一直连任，才会把龙头棍放在这种地方——好像扑满，取的时候是需要砸碎的。乐少和吉米真是把灵柩灵龛当做没有口的存钱罐了，两人一直是相同的处境，只是时间线不同。

　　取出龙头棍后，布控的音乐再次响起——这里林怀乐被监视着。他凝望龙头棍的表情不再像两年之前：两年前是咕噜看魔戒一样对权力贪恋痴迷的眼神，现在嘴角向下撇、生气发狠。主创特地拍了两个前后两年的眼神对比：现在的龙头棍已经不代表权力了，它是第一部里众人抢破头的麦高芬，到第二部如果不是结尾大圈豹拿出来，大家已经快把它忘了。小修的理解：现在的龙头棍让林怀乐又爱又恨——既舍不得权力想连任，又要冒极大的风险。

　　乐少找邓伯摊牌。邓伯立场清晰支持吉米："两年选一次，这个人做做那个人做做，社团不能让一个人独大，要平衡——上次我选你也是因为这个，几十年的规矩了，要改一定有很多人不舒服。"阿乐告别时拿话怼了一句"你精神不好，多休息"——挑明了自己要继续争。阿乐这个人其实很实在：他可以选择忍着不说话，却还是说了。

　　接着邓伯威胁"有哪个人不贪呢?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让阿乐动了杀心——邓伯把话说到这份上，自己再争、输了就没有退路。林怀乐端详楼梯若有所思，躲在暗处将邓伯踹下楼梯——名场面"人肉风火轮"诞生了。这段当然不是让王天林真滚，老人家几十岁了：第一个镜头后景的任达华出脚、王天林向前倒，然后剪辑切到替身(裹着海绵加化妆效果，头发长短颜色不太一样)。用连贯剪辑把前一个镜头的动势延续到下一个镜头，中间换替身，整体看起来完美丝滑——动势镜头剪辑中更换替身，隐蔽性更强、衔接感更好。替身演员借扶手遮挡做了侧翻动作，保护头部的同时摔得更立体。本片的动作指导后来凭《放逐》拿了金马奖最佳动作设计;他本人在《以和为贵》里也有出镜——就是后面被喂狗的那个小弟。

　　十七、飞机：阿乐从不画饼，但飞机不值得提拔

　　乐少找到金牌杀手飞机，递上一把大黑星，让他去解决吉米仔。这里要先纠正一个流行观点：林怀乐真的是画饼大师吗?他画过饼吗?小修逐条列举：对叔父辈许诺打进尖沙咀——达成;让吉米交出龙头棍保他上位平步青云——达成;许诺干儿子们好好干、下届可能是你们——达成;找最好的律师帮东莞仔脱罪——达成;喝酒结拜许诺打到其他社团害怕求饶、让老板自己上门——达成。林怀乐一次饼都没画过，许诺的事情都兑现了，这个人甚至很抗拒说谎：河边大 D 要求双话事人时，阿乐本可虚与委蛇，他没有，选择了用石头解决问题;和邓伯摊牌时也可以说"您老说得对"然后告辞，他还是选择说"你精神不好"。

　　"画饼"的误解主要源于他和飞机的两次对话。注意他根本没说"让你飞机选"，而是故意模糊选举对象——因为飞机是不能从里子变成面子的：第一，飞机不具备做面子的素质;第二，飞机收钱杀人的工作做得太好、历史太黑，提拔了有碍观瞻;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飞机嘴上说的都是"为阿公、为社团"，从来没有效忠过林怀乐个人。他混的是帮派，不是跟大哥。他为社团做过的事，除了抢龙头棍之外就没有了;帮阿乐杀那么多人，都是为了阿乐个人做事，可他非要口口声声说为社团——甚至两次说话都有一种威胁的意味：我为你林怀乐铲除异己，再不让我上位，就把你这些脏事曝光。所以飞机这种人，无论到哪里都是不值得信任和提拔的。

　　这里小修有一段很精彩的职场引申：现实中在一个团体里，你为团体做过多少贡献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为领导个人做过什么。即使二者重合，也要说清楚是为公还是为私——公开场合肯定说为集体，私下里恨不得明明是公事也要说成私事："领导，我业绩做得好难道是为了公司和董事会吗?我当然是为了给您长脸、帮您做出成绩，我永远是您的兵。"而飞机完全反过来：和领导私聊，却把为领导做的私事故意扯成为了社团做的。

　　十八、刺杀与醒悟：有多大屁股穿多大裤衩

　　飞机开车去刺杀吉米，却迟迟不动手，绕着餐厅转圈。餐厅是上海本帮菜馆(海蜇头、麻酱油麦菜)，背景音乐是三弦曲《莲花》。领班、ロ仔和吉米太太微笑看着吉米学普通话——那是勉励的笑："我们知道你很努力学普通话来融入我们，不要急，慢慢来。"电影全程没说吉米太太是哪里人，但拍出来整体感觉就是大陆人——虽然粤语版里她一句普通话都没讲过，穿着打扮和言行举止就是给你这种感觉。

　　绕到第二圈，吉米还执着于菜单上的菜名，太太的笑容却逐渐消失——她已经意识到了危险;绕到第三圈，吉米才意识到，让太太先走。从后门离开前太太很担心，但还是听话地走了。你从吉米太太这一系列反应看，这个人简单吗?

　　接着吉米接到师爷苏电话：邓伯"表演人肉风火轮"摔死了。吉米出门发现飞机"劫持"了太太——其实飞机下车并不是要掏枪杀吉米，他看见吉米下车才掏枪防卫;加钱哥黄雀在后，飞机不敢拔枪，透露出真实目的：想跟吉米仔这个老朋友聊一聊。吉米上车前欣慰地笑了一下——那是觉得朋友想通了以后的笑。

　　"转来转去也不动手，怕我?别人我怕你又怎么样，还不是说干掉就干掉。你干爹会安排我做话事人?""我为社团做了那么多事……"——一个酒瓶打到飞机额头上，打断了对话，也把飞机打醒了：悟透了自己这几年的本末，放下了枪。

　　结尾，林怀乐死后仇家找上门，飞机每天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吉米开车经过，思考一会，还是伸出了援手——递出名片："不管有什么想法，下车(联系我)。"很多观众不理解飞机为什么不接受：吉米人多钱多兵强马壮，又是和联胜话事人，跟着他境遇肯定比现在强。可实际上，飞机通过上次车内的戏，已经认清了自己的处境、认清了自己是什么样的人、阿乐是什么样的人、社团是什么样的组织——有多大屁股，穿多大裤衩。他和吉米是朋友，可如果拿了名片接受帮助，最终还是会回到与阿乐同样的供需关系上：枪在谁手里结局都差不多，都是用来杀人的，君子不器就是这个道理。所以飞机扔掉吉米的名片，反而是醒悟了——吉米仔不过是两年前的林怀乐而已，两者没有本质区别。短期境遇可能改变，长期前景依旧悲观。引用活得最通透的叔父辈串爆的名言："还记得阿力吗?长头发那个。"飞机这个角色，反而是两部《黑社会》里人物弧光最饱满、改变最大的那个。

　　十九、吉米黑化：喂狗与飞天茅台

　　林怀乐杀邓伯、又派飞机杀吉米，已突破底线。吉米安排加钱哥绑架了乐少的四个小弟，每人和一只狼狗拴在一间小屋，目的是让他们反水干掉阿乐——毕竟"杀干爹"这个名声，任何一个古惑仔都不想背。小弟们誓死不从，加钱哥拉出一个倒霉的(就是动作指导客串那位)用铁锤砸死，震撼还是不够。彻底黑化的吉米仔亲自上阵，把人分尸做成肉酱喂狗——小弟们看见才肝胆俱寒，弄得加钱哥都有心理阴影了："妈的钱，神经病!我一辈子都……"

　　据古天乐说，这场戏拍了一个星期，本来拍的是更夸张的版本：把人分尸喂狗，狗吃完再把狗弄熟给人吃，循环往复，直到小弟们同意为止。但考虑逻辑问题——狗吃人、人吃狗加上消化时间，剧情里要搞好几天，小弟消失太久阿乐不可能察觉不到;而且香港禁食狗肉——这段就剪掉了。

　　二十、茶餐厅杀局：八公里长跑与三把锤子

　　同一时间的另一条线：林怀乐带小弟在茶餐厅二楼等丹尼——之前他嘱咐阿泽调查丹尼和谁在一起混，现在有了结果。丹尼在一楼找号码帮的飞鹰哥拜码头要入会。带丹尼来的同学是个幼年期草鞋，开口介绍："我们号码帮太子道最凶，跟了飞鹰哥之后保证没人欺负你。"

　　"太子"指太子道，这条道贯穿油麻地、九龙城和观塘，名字有来历：1922 年英国王储爱德华八世访港，此人一生放荡不羁爱自由，访港最后一天特地到九龙城参观购买纪念品，港府就把这条路命名为太子道。爱德华八世十四年后登基，一年后就退位了——就是历史上著名的"不爱江山爱美人"：他爱上离过两次婚的美国人辛普森夫人，这违反了英国王位与国教继承规定，在爱情与王位的抉择中他选择了退位。2010 年的电影《国王的演讲》讲的就是他退位后口吃弟弟乔治六世临危受命的故事。退位后的爱德华八世就是咱们耳熟能详的温莎公爵。

　　可疑的是：油尖旺这个位置，在林怀乐当了和联胜两年话事人之后，怎么会是号码帮最厉害?这几个孩子都很可疑——太子道西紧邻上海街，而这家茶餐厅就在上海街上，旁边还有个地方叫"日升广场"。三个月来，小草鞋一直给丹尼灌输"跟了大哥有妹子泡、又不会被欺负"——对十几岁的男孩来说，这是无比的诱惑。

　　林怀乐一行下楼想带走丹尼，阿泽上去就给了飞鹰一个大逼兜，号码帮小弟掏出刀就刺——注意，他们甚至没有准备刀，准备的是锤子之外的刺伤方案：刺伤阿泽腿部让他失去行动能力，给一会儿谋杀林怀乐提供完美时机。飞鹰一行刺完直接跑路，任务完成赶紧撤退。丹尼惊慌逃跑，阿乐一路追赶儿子——长跑冠军丹尼究竟跑了多远?从上海街 655 号附近的茶餐厅一路向东，最终来到宏图道 87 号的越秀工业大厦，全程八公里、消耗三百五十大卡，不愧是长跑冠军。阿乐筋疲力竭时被小弟接上车，坐在前排、没有头盔的他，最终死于扳锤之下。

　　证据已经足够，没有那么多巧合：大前提是三个小弟叛变了(不包括阿泽)。假如飞鹰哥和丹尼的接触是巧合、茶餐厅的碰面不是吉米这边安排的，号码帮完全可能不刺伤阿泽——不刺伤就变成三大二，保密性没有保证。可你看他们有备而来：设计好怎么刺阿泽、丹尼怎么跑、乐哥怎么追、消耗体力然后让他上车，再一人一锤锤死，安排得严丝合缝，一点变化都没有，也不允许有。再结合太子道、上海街、号码帮这些元素和完美的时间配合——丹尼就是被做扣诱杀林怀乐这件事里最关键的一环，板上钉钉。退一步说，即使三个月前丹尼在学校接触号码帮是巧合，他入会的时间和号码帮刺阿泽，至少是吉米这边安排好的。

　　二十一、选举落幕与最后的对照戏

　　德米餐厅选举团再次开会，邓伯死后串爆顶替了选举团主席的位置，召集众人议事却相对无言。先开口的是坦克哥："不用选了，东莞仔跑路了，还有那个什么飞机……我不认识他。别浪费时间了，选吧。"(之前说串爆不认识飞机是错的，不认识飞机的是坦克哥。)众人摩拳擦掌只等全票投吉米，串爆还打断要"问清楚"——阿力那档子事之后，走之前吉米还做着春秋大梦：梦想忍两年就解脱、就上岸了。

　　二十二、南山收网：龙头棍与"永远"二字

　　深圳南山，背景音乐换成轻松愉悦的调子。和联胜新一届话事人李家源同志意气风发地来见大圈豹，共同参观物流园区地块。注意吉米的表情：一直很得意很开心，像一个考了高分等着被表扬的孩子，双手叉腰握手寒暄——他的状态是随着大圈豹的介绍逐步变化的。"现在这边地已经属于你了。""谢谢。""这上面也批给你了。"——说到这句时，吉米表情明显变了，皱眉，叉腰的双手放下，气氛凝固。

　　大圈豹带着吉米朝他本来要建别墅的山头走去，背景音乐切回布控音乐。一行人走到影片开头吉米和太太畅想美好生活的那片山上——甚至就是那个位置。一路无话，吉米却已满脸恐惧。为什么?让我们回到影片开头："我在这盖房子，有三层……"登高才能问计——这种环境表示没有人可以监视你、观察你、窃听你，才能踏踏实实讲话。这里小修插了一段技术科普：2007 年手机还是 2G 网络，监听通话没问题，但把待机手机变成窃听器实时监听对话大概做不到——通过手机号码随时监听是 3G 普及(2008 年以后)的事，你看《窃听风云》时 3G 已普及，古天乐他们才能通过电话号码随时监听，即使关机也没用、还要卸电池。而且这片山上大概率连手机信号都没有，2007 年的深圳南山非常荒凉。所以在吉米自己的视角里，他太太已经被统战了——这才是他恐惧彷徨的原因。

　　大圈豹当然知道吉米在想什么，索性继续把肌肉秀到底，掏出了龙头棍——原来林怀乐的一举一动也从来没逃出过大圈豹的法眼："这只龙头棍还给你。""你们怎么拿到的?""十月二十八号，林怀乐的手下带着这只棍从香港乘港穗列车到达广州;十月三十号，他把棍带到广州起义路四十六号的祖母家藏了起来。几天后我们知道你当选了，于是破门抓了人，帮你把这只棍拿了回来。"——"我应该说你们神通广大，还是应该害怕?"大圈豹竟然等吉米当选后才破门抓人拿棍：等于说如果吉米烂泥扶不上墙，下一步计划就只能是去拉拢林怀乐，至少不能把关系搞僵。

　　然后大圈豹说出要求："我们还有一个要求——希望龙头棍以后永远由你保管。"吉米彻底破防了。小修说，小时候觉得他最怕的不是永远做话事人、一生不能洗白;现在才理解乐少的苦衷——最可怕的就是"永远"二字。永远说得轻巧，可何其漫长。和联胜两年就诞生了吉米等一众干儿子狠角色，以后不会出现更狠的吗?吉米连任了，将来只能不断加码、手段越来越残忍，而且他的结局不见得与林怀乐不同。可他又如何呢?他自己已经百分之一百被控制了——万念俱灰，无能狂怒，打了大圈豹两拳。

　　大圈豹挨了打也足够包容："只要你合作，打我两下没什么，治安会更好。我们希望你合作，需要你帮忙。"吉米发了一会疯，还是接受了现实："谢谢，谢谢合作。"

　　二十三、尾声：棺材里的龙头棍与元朗的太太

　　回到香港，吉米给邓伯办后事，把龙头棍放进了邓伯的棺柩中——前面说过了，应该就是扑满，有朝一日会取出来的，与阿乐砸碎亡妻骨灰龛相呼应。香港殡葬自由，只要有钱买得起墓地也可以土葬，主要问题是资源紧张，一个骨灰龛就几十万——不过这些对吉米来说应该都不是问题。

　　安葬完邓伯，吉米来到元朗接他太太(元朗 2007 年还很荒凉，属于香港农村，送去元朗就跟咱们说的"去乡下躲一阵子"差不多)。太太收拾东西的时候，吉米一直打量和端详她——就好像是在琢磨：这以后要是被落了针，可怎么办?心情复杂，勉强挤出一个假笑。

　　故事到此结束。日升之屋里，又一代人戴上了脚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