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冠疫情武汉封城76天
灾难袭来:不以为意的开始,没有想到的后果
(1月17日—1月19日)
2020年1月17日。这是我第一次把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疫情当回事,在此之前,我和其他武汉人一样,基本上都不以为意。
当天是小年夜。晚上,东湖湖畔如梦如幻的灯会吸引了大批市民和游客前往观赏,家家户户都沉浸在团聚的喜悦和幸福中。
无人预料到一场灾难正悄然来临。
这是我家群聊里第一次开始认真提及新型肺炎。
我之所以对1月17日的记忆如此深刻,不只是因为在连续十多天报告“无新增病例”后,武汉卫健委突然报告16日有4例新增;不只是因为泰国和日本出现3例确诊病例,引发了大家对病毒“只出国、不出市”的调侃;更大的原因是,

< 17日家庭群聊天记录 >
起初,当类SARS病毒感染多名患者的消息流出时,我不是没有紧张过;但很快,官方就辟谣了,全家还在笑我差点信了谣言。
此时,尽管内地除武汉之外没有任何相关报告,但我们在之后知道,就在我们不以为意的时间里,病毒正以惊人的速度开始在武汉蔓延,并辐射全国。谁也没想到一切会来的如此之快。
稍早两天,单位召开了年会,几百人的会场坐满了从全国各地赴汉参会的同事们。没有一个人戴口罩,也几乎没有人特别聊起新型肺炎。
我们去接几位从外地赶回来的同事。他们走出火车站时,一脸诧异地问:听说在闹肺炎,怎么整个武汉都没见几个人戴口罩?
我们轻松地回答:已经十几天没有新增病例了,而且没有看到人传人证据,肯定平复了吧!说完有人还补上一句玩笑:要不是你们外地人提醒,我们都忘了还有这档子事啊!
庆幸的是,因为外地同事基本当晚就返回,加上单位离最初的爆发地汉口隔得比较远,后来的统计中也没有发现因本次年会而出现的感染者。
因此,当17日这天看到突然的新增数字,以及官方强调的“有限人传人”,我虽然有所担心,但仍然没有转化为实质意义上的焦虑。
这两天里,家里的群里开始互相提醒:出门戴口罩,别去人多的地方;另外,病毒传播区域非常有限,传染性也很弱,不用恐慌。

< 19日家庭群聊天记录 >
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尽管一些论坛已经出现些许关于疫情实际严重的帖子,但在当时的我眼中,帖子所言不过是危言耸听、甚至有意造谣罢了。
晚上,我刷知乎,把关于“如果再发生一次SARS,我们的应对会不会比2003年更好”问题下的所有回答逐一翻看,越看越信心满满。
事实证明盲目自信和盲目自卑一样,都是无知的产物。
知乎的这个问题现在已被删除,但这也不能太偏激,我相信不管是专家、政府还是普通公众,对疫情的认识都需要一个过程。
当时,专家组的观点还是“可防可控,有限人传人”,加上17年前应对SARS所积累的经验,以及2019年军运会前武汉对假想疫情做过的有关演习,我觉得这场疫情并不比冬春之际肆虐的流感更可怕。
就我所知,身边的人当时基本也都是这么想的。



< 我的群聊记录 >
1月19日晚,我安然入眠。
根本没有想到的是,此时距离全家每日毫无睡意地等着凌晨疫情数据的更新,只有1天;距离武汉宣布封城,只有3天。

开始恐慌:口罩多了,流言也多了
(1月20日—1月22日)
1月20日下午,国家卫健委高级别专家组参加了发布会。
专家组组长钟南山院士建议:如果感觉到身体不舒服,就不要春运出行了,尤其是身体发烧,尤其是身在武汉。
专家组成员曾光的建议更加直接:现在能不到武汉去就不去,武汉人能不出来就不要出来。
稍微多想想,谁都能掂出这句话的分量,也就是此时,“封城”两字开始在流言里频频出现。
同一天,国家卫健委宣布:将新冠病毒感染的肺炎纳入乙类传染病,并采取甲类传染病的预防和控制措施。我查了下,发现这就是和当年非典的待遇同级了。
下班回家时,觉得路上车流量比往常明显少了,观察了下行人,发现戴口罩的大约十中有一。
晚上,我翻箱倒柜,意外发现老婆一年前多买的两包3M口罩,大喜过望。
到了1月21日早上,虽然嘴上嚷嚷着“不用恐慌”,但我还是老老实实地把口罩戴上了。
路上戴口罩的人则比例大增,可见钟老确实是一面旗帜,某种意义上,对于老百姓而言,他的话甚至比公告更有威信和影响力。

孩子还小,不肯戴口罩。老婆很谨慎,从那天起就不许他外出。
上班其实已经没什么要紧事,我不停地上网看新消息,发现各种传闻满天飞,很多我觉得简直是胡说,没有理会。不过之前流传的可能会设置人员出入体温检测的措施,很快推广开来了。
另一个传闻是关于封城的,家人问我是不是真的,我不得不承认封城可以有效降低管控压力,并能最大可能掐断感染传播途径,但也要极大的魄力。乐观的我依然觉得事情还没到这一步。
但就在这天,家里有亲戚确诊感染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的消息传来,彻底打破了我心存的最后一丝侥幸。我的精神开始有些紧张。
回家路上经过药房,我一口气买了5袋一次性口罩。这是我这段时间做的最正确的一次决定。
我也终于明白为啥古代将领行军打仗最怕哗变,因为当一个群体精神高度紧张之时,就像无数桶汽油,一个火星溅上去就容易爆炸。
哪里哪里确诊了,谁谁谁隔离了,哪个国家撤侨了……发达的资讯无限放大了我们的焦虑,加倍折磨人的神经。
每年冬末,本就是流感高发期,感冒咳嗽的人很多。我看了卫健委的数据,去年武汉一二月份确诊的流感患者人数就超过五万,普通感冒患者更是超过十万。
本来这个季节医疗资源其实就比较紧张。如今因为疫情,再加上大家的恐慌情绪,医院门诊可以说是彻底告急了。呼吸内科和发热门诊爆满,不少人一有脑热、胸闷或咳嗽症状,就本能地怀疑自己是否可能感染。
然而病人的焦虑是一回事。说实在的,医生能给出的建议基本都差不多:回家买个体温针自己观察或者去社区医院观察,发烧了再来。
病人觉得自己的要求很合理,就是想尽快查清自己有没有感染,不查就不肯走,但客观上讲,这又是当时武汉的医院根本无法做到的——几万有感冒症状的患者要求检查病毒,全国任何城市的医疗机构都不可能有这种检测能力,特别是在早期,检验标本只能送CDC复查,这需要很长的时间。这又加剧了一些人的恐慌情绪。
这时网上一些病人突然倒地的小视频开始传播,尽管医生朋友在辟谣这多是脑梗或者心肌梗死的表现,新型肺炎不会让你猝死,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具备和理解这些知识。
这几天我虽然有点慌,不过还是相对理性。网上的一些信息,则让我感到十分愤怒。
医护人员、工作人员已经在一线高负荷运转,少数所谓“专家”和媒体还在刻意煽动恐慌;一些唯恐天下不乱的网红、公知小人还在后方捅刀子、吃人血馒头;个别愚蠢的人明明疑似感染还到处乱跑,甚至发朋友圈炫耀,实在非常可恶。
看到网上越来越多的报道,我才第一次感到,最艰难的战役真的就要来了。

武汉封城:觉得艰难,不过没觉得孤独
(1月23日凌晨-1月26日)
1月23日早上2点40分,我被朋友的微信消息惊醒,好几个人发的都是三个字:封城了!
不过不是立刻封城,有7个小时的时间可以离开。

靴子终于落地了。这个瞬间我反而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只是感觉我们见证了历史。
封城,需要多大的人力物力,会在城里乃至全国引起多大的反响?武汉九省通衢、交通枢纽,目前的举措会造成多大的损失?如果这样都决定要封城,那只能说明事态真的很严重了。
本来今年春节是准备去外省岳父家过年的,但因为已经有同事被隔离,我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感染,想来想去,觉得留下才是负责的。
我叫醒了老婆,老婆也一下子就清醒了,我们商量了下,目前留在城里确实是最稳妥的选择。
从两点多宣布封城开始,就根本就睡不着了,和很多本地的朋友交流,发现大家都睡不着,有人提醒现在应该去超市、药店囤货,甚至有人半夜就跑去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抢购了。

< 半夜清点冰箱存货 >
早上起来,我们第一时间杀向药店。酒精已经断货,口罩不多且价格离谱,奥司他韦、莲花清瘟胶囊之类的也涨价较多,但也顾不得许多,能买的都买了点。老婆突然想到了要备一次性手套,也买了一包。

超市里的人更多,都是囤货族,人均手提几大包方便面,过年最热销的酒水反倒无人问津。最想买的84消毒液根本买不到,连根本不知道有没有效果的衣物除菌液都被抢购一空。
想到前期家里肉和菜已经囤了不少,最后只提了几大包速食品就回去了。嗯,后面的事实证明,速食品是很容易吃腻的……

< 抢购一空的挂面货架 >

< 可怜的“满载而归” >
事后想起来,最后悔的是没有买几瓶高度酒,自己兑水做成75%的酒精,导致后来家里酒精短缺,一听到“酒精消毒”几个字就后悔得不得了。
这天是大年二十九,原本是准备一大家人一起聚餐的,实际上早就没人再有心思和胆量聚会了。

<封城后空空如也的江汉路 >
不时接到外地朋友的问候电话,没有直说,但我能强烈地感觉到都在同情我。
以前老在新闻里看到说“这是一场与时间持续赛跑的战斗”。这次我是真体会到了。
在抗灾救灾上,我国向来有着无与伦比的动员速度和能力,而这一切在接下来的日子一一展现。我每天都在家不断地刷新闻,看有什么新的动作。
1月24日是除夕。这一天,湖北启动重大突发公共卫生事件1级响应。
在蔡甸知音湖畔,上百台挖机开始土地平整作业,3万多平方米的火神山医院开工。我也跟很多人一起在网上看施工直播。
在这种环境里,我感觉日子确实很艰难,不过也没有觉得孤独。
武汉市开始对发热的居民进行分级分类诊疗筛查,社区负责初筛诊断,社区成为第一道“防波堤”。
政府干了一件很牛逼的事:将全市2000多个社区书记的联系方式公之于众。这些基层工作者们开始承担起了维持正常运转的任务。
当晚,就在春晚直播的同时,大批外地医护人员连夜驰援武汉。

武汉各大医院普遍存在防护物资紧缺的情况,我在朋友圈里看到很多医院物资告急的信息,也看到全国各地都在想办法支持。
医护人员和物资都在纷至沓来,无数新鲜血液涌向了湖北这个患病的躯体,我相信一切不久都会好转。
钟老说,武汉是一座英雄的城市,做出了重要的牺牲和贡献。从我能看到的情况来说,不管是一线的工作人员,还是留守的市民,都付出了很多,配得上英雄城市这个称号。真心希望通过这篇文章,大家都能对身处疫情风暴中心的武汉人多一些理解。
政府方面则采取了最严厉的管制。1月25日,我所住的小区宣布封闭,除一处出入口外所有大门封闭,外人一律不得入内,进出必须检测体温。1月26日0时起,市内中心城区区域实行机动车禁行,最为严格的管制措施生效。

< 小区唯一的出入口 >
市民也在想各种办法互助。1月23日10时后,城市公共交通运营暂停,听说部分医务人员上班受到影响,有不少武汉市民开始自发倡议成立爱心接送小队,一呼百应,一夜之间报名参与的私家车主就超过4000人。接送上下班、转运医用物资,而这些,都是自发的、无偿的。

< 极其辛苦的志愿者 >
可能对“封城”之外的大部分人而言,都不太清楚武汉封城那两天的真实情况。
武汉当时的医疗资源已经紧缺到了濒临崩溃的边缘。
除了几家定点医院,即使已经咳嗽发热,但只要无法用试剂盒检测确认是新型冠状病毒感染,都无法收治。
我讲2个身边的真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