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上的游牧民族,最后的广州疍民
位于琶洲一隅的新洲渔民新村,是广州最大的疍民聚居地,也是广州最后的渔村。3个月前,渔村村民接到来自海珠城管队“为了整治河涌,自行拆除江边水棚”的通知;10月9日,广渔社区居委会发出了禁止停靠三无渔船的的通知;10月10日,海珠区农业局贴出了淘汰报废老旧渔船、木质渔船、中小型渔船以及对渔业资源破坏性较大作业方式的渔船的公示。突如其来的整治措施,让这里世代捕鱼为生的疍民感到措手不及,也让广州的最后一个渔村开始消失。自古以来,珠江辽阔的水域和纵横的河网里,存在着一个水上的广州。有一群人生于江海,居于舟船,捕鱼为生,过着与陆地上的人截然不同生活。他们被称为“疍民”。

(1930年航拍的珠江)
在上世纪30年代,珠江上密密麻麻的渔船上云集了大约15万的疍民。数量庞大的水上人家无论是生产方式、生活方式、甚至文化性格都与陆上生活的人不同。

(沙面)

(荔枝湾)

(沿江路)

(长堤)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广州疍民的生活与珠江紧密相连,演绎着具有江河特色的水上生活。

(即使没听过疍民,也肯定听过艇仔粥。闻名中外的艇仔粥便是疍民创造的)

(咸水歌是疍民的一种娱乐方式)

(浮家泛宅,以船为基,以海为田的疍民生活)

(船上的小学-广州市立第二水上学校)

(旧时候疍民不能与陆上居民通婚,婚礼都在船上举行。如今的水上婚嫁与当初已经大不相同)
独特的水上生活造就了独特的水上文化。或是艇仔粥、炒田螺等疍家美食;或是咸水歌、水上婚嫁等疍民风俗;或是“疍家打醮——无得弹(坛)”、“疍家婆扎脚——趣趣地”等民间俗语……
水上的广州,也因疍民而有了一段属于江河的繁华。
历史上,疍民一辈子都过着浮家泛宅的生活。“疍族”,也被社会约定俗成为“第57个民族”。但建国后不久,“疍族”迎来了一个重要的命运转折点——上岸。

(1951 年,《关于处理歧视或侮辱少数民族的称谓、地名、碑碣、匾联的指示》致力于消除陆上居民对疍民的歧视。从此疍族改称水上居民或疍民)

(1954年,周恩来了解广州水上居民的生活后,指示各级政府拨款为水上居民兴建住宅和新村,促进疍民上岸定居。图中渔船上的横幅为“热烈欢送水上居民上陆安居参加社会主义建设”)

(昔日的芳村码头,不少水上人家从这里上岸)

(水棚是建立在岸边的一种简陋木棚,既可以住人,也可以存放工具。上岸后继续以捕鱼为生的疍民在这里开始了“两栖生活”)

(岸边悬浮在半空中的吊脚楼,也是疍民上岸生活的特殊产物,在各个渔民新村里还大量存在)

(上岸后的疍民被组织为渔业人民公社。疍民响应国家号召上缴捕得的鱼虾)

(中山八路兴建的水上居民住宅区党恩新街,与如今的住宅楼相差不大,但与渔民新村的吊脚楼形成鲜明对比)

(为水上居民子女而建的滨江路第四小学。除此以外,广州的其他学校也出现了“疍家仔女”的身影)

(咸水歌从水上唱到了陆地)

(上了岸的疍民,仍有每年3月参加南海神庙“波罗诞”以祈求平安的传统)


(南方大厦江岸今夕对比,渔船已经消失,珠江大小的河涌上也不见了疍民的身影)
上岸后的疍民,会经历一番“陆晕反应”:生理上对陆地环境的不适应,以及心理上文化落差带来的不适应。因此,部分疍民仍然把自己的生产生活定格于江河湖海之上。
而新港东路、五羊新城一带上岸较早的疍民,他们随着广州的崛起一同快速发展,另谋他业,克服了“陆晕反应”,彻底上岸。此后,水上的广州不再热闹,珠江的疍民不再沉浮。上岸后的疍民,与散落在珠江两岸的渔民新村,生活并没有比水上的浮家泛宅安稳。而是随着城市发展的各种拆与建变得颠沛流离。

(航拍新洲渔民新村)
毗邻黄埔古港的新洲渔民新村,与大学城隔江相望,村民由各地上岸的疍民而来,是如今广州最大的疍民聚居地。
历史遗留的问题让渔村与渔业社有着难以理清的关系,也导致了一些公共建设无法直接覆盖到此,村民虽有“被社会遗忘”的感叹,但也表达了“找不到别的地方像这里一样能够夜不闭户,鸡犬相闻”的赞美。

(新洲渔民新村至今没有通路)

(整个渔村由一条渔民新村大街横贯东西)

(沿江街,是上岸的疍民用泥沙填出来的。这里有密集的水棚与吊脚楼)

(新洲渔民新村。水棚的一头连接着村民房子,另一头通向自家的渔船,在生产和生活中都起着重要作用)

(水棚)

(水棚)

(吊脚楼与船屋)

(放着洗洁精与板凳的小皮艇)
老一辈疍民逐渐退出打鱼的历史舞台,即使在这个广州最大的疍民聚居地,也只剩下了不到300名渔民,其中1950-1960年代的人占了绝大多数。。
传统的疍民文化就像时间对水棚的腐蚀一样逐渐消亡。网上关于“最后一个渔村”的文章层出不穷,在这些文章里,疍民就像“活化石”一样被描述。

(渔村的公告栏上贴满与整治有关的告示)
当识广在10月10日来到这个最后的渔村时发现,渔村的消失,发生得比想象中要早。

(曾经的水棚,如今一片废墟)

(废弃的水棚,与烂尾多年的新化高速)
作为广州市区最后一个渔村,渔民新村被裹挟在广州都市化进程的大背景之下,传统渔业生计方式对于年轻一代的吸引力已经丧失殆尽,迅速走向衰落。


(传统早餐店的消失)

(年轻人都选择了外出工作,渔村只留下上了年纪的疍民)
自上世纪 90 年代以来,珠江河道水质因受污染日益恶化,村民家门口就能捕获的鱼虾却被人们形容为“不好吃、口感差”,甚至还比不上池塘喂养的水产味道。

(污染严重的珠江河涌)

(等待登废淘汰的三无、老旧、中小渔船)

(相关部门下河翻起沉船查看是否有牌照)
留守在渔村的疍民只能被动地接受改变,无力抵抗。

(镜头前哭诉“失去一切”的疍民)


(吴先生正在拆除自家的水棚,希望留下日后可能有用的材料)

(收集水棚上拆除的木材的疍民)
许多疍民都向识广表达了对日后生活的担忧。“打了一辈子鱼啦,又没文化,不打鱼你告诉我能做什么?”吴先生说。伴随着政府部门的整治,最后的渔村离消失又近了一步。很多人会惋惜一种文化的消失。
但是,我们仍然能够在江边的小店里吃上一碗艇仔粥,仍然能够在热闹的夜市里啜上一碟炒田螺,仍然能够在传统的节日里听到一首咸水歌。
疍民文化,已经深深地融入了广州人的生活。最后的疍民如今不得不再一次面对残酷的现实,适应新的变化,为生活寻找一个新的“落脚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