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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吊西双版纳知青墓群

推荐人:虞廷 来源: 时间: 2023-11-04 17:53 阅读: 次 大 中 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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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记:

  这里是一段凝固的灰暗的历史,没人愿意去回顾,里面全是森森白骨。

  这里是一块刀刻的伤疤,没人有勇气去揭开,里面全是斑斑血泪。

凭吊西双版纳知青墓群

  早就知道西双版纳的龙泉公墓里埋葬着当年一大批不幸死去的知青,前几天入住西双版纳勐龙镇东风酒店,意外获悉知青墓离酒店只有几公里,便想去凭吊那些长眠在边陲的可怜的知青。因为,我也曾经是知青中的一员。几十年来,云南西双版纳知青的种种传闻已经听得太多太多,尤其是惨死的传闻最令人揪心。但那毕竟是遥远的传闻,此时近在咫尺,岂可不去凭吊一番了却心愿。

  我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生疏,我幻想如果能找到一两个知情人做向导就好了。

  事情就有这么巧,和我同往西双版纳的老同学(也是老知青)罗洪钢神通广大,一会就帮我找到了三个当年下乡到这里的重庆知青:大姜、唐哥、吴先生。大姜和唐哥是文革时重庆向阳中学(78中)初中同班同学,1971年同一天来到西双版纳勐龙镇东风农场8分场3队(即中国人民解放军云南生产建设兵团1师2团8营13连)。大姜一直坚持到1978年,参加过极为悲壮的云南知青大返城运动,回到重庆后在某建筑公司工作至退休。他亲历和见证了西双版纳重庆知青史的全过程。近年他重返勐龙镇置房定居,把这里真正当成了第二故乡。唐哥于1974年被推荐入某公安校离开西双版纳,后在重庆检察院工作至退休。吴先生也是同时从重庆到东风农场的,1974年和唐哥同一批入读公安校,后来任重庆某法院副院长直至退休。三位老知青这几天都在勐龙镇,他们都乐于带我前往知青墓,真是太好了。

  今天是元宵佳节,过年上坟祭奠正是中国的传统。早上九点,我们一行五人乘车从酒店出发,几分钟后就到了龙泉公墓。远远看见公墓大门两侧刻着对联:“园开幽景龙护骨,林树丰碑泉有思。”“佳城郁郁灵归安,百花欣欣地祥瑞。”文字半通不通,看着很别扭。龙泉公墓并不是知青的专用公墓,而是整个东风农场的公墓,在一大片几乎望不到边的开阔地里,安葬着自建场以来几十年间先后去世的所有死者,墓碑纵横成行,密密麻麻,目测可能有两三千座之多。公墓中轴线左边西一区前五排共134座全是知青墓,整齐划一的白色大理石墓碑上刻着“北京知青XXX”“上海知青XXX”“四川知青XXX”“重庆知青XXX”“昆明知青XXX”,以及生卒年和下乡时间等。有少数墓碑上嵌有死者照片,大多数没有照片。很多年过去了,白色墓碑已开始变得灰暗,布满黑渍,雨水长年冲刷侵蚀留下的痕迹犹如一行行泪痕。耀眼的阳光斜射过来,在墓碑背后投下长长的阴影。整个墓地空旷冷清,寂无一人,连一丝风和一点鸟叫的声音都没有,即使在晴朗的日子,也使人感到阴森。我的心一下收紧了,一种巨大的悲凉迅速笼罩着我。

  大姜对知青墓群很熟悉,他已经来过很多次。他带着我们来到一块墓碑前,缓缓停下脚步指着碑文说:“这里埋葬的是我的同学,和我同一天到云南来的。”说着他退后两步向墓碑深深鞠躬,神情凝重而肃穆。

  我凑拢看了墓碑上刻的字,“一九七一年四月上山下乡来场,一九七六年二月因公牺牲。重庆知青康庆渝同志之墓。国营东风农场立。二OO四年二月”

  “康庆渝和我同龄,1954年生,不到24岁就死了。”大姜说。“惨得很啰,他是被炸死的。打炮眼开山,填好了炸药,迟迟不爆炸,哑炮。他趴下去查看,伸手捻动导火线,却突然爆炸了,轰隆一声,他被当场炸死。好惨,脑壳都没有了,胸口几个洞……下葬的时候是用木头做的脑壳……他妈妈从重庆赶来,路上走了七天。为他妈妈报销了路费,另外发了100元钱,一条命100元……唉,不说了。”大姜的思绪显然又回到了47年前的那个悲惨日子,心情十分沉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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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开平也是因公牺牲的。”吴先生说。“王开平是北京知青,死于一次车祸。他带人乘拖拉机去为连队买甘蔗。返途经过一个陡坡,拖拉机突然熄火后退。他怕拖拉机继续下滑,就跳下车用肩膀顶住机身,但机身却突然猛退,把他夹在机身与车斗之间……当时就没命了。”

  “说到王开平,他可不是一般的人,他是中国第一批自愿到西双版纳的55个知青之一。”姜哥说。“这里的故事很长,简单讲就是北京的55个中学生1967年某一天在北京人民大会堂当面向周总理递呈了要求到西双版纳上山下乡的请愿书,得到周总理的批准。这55个学生到西双版纳时,毛主席关于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指示还没有发表,他们是最早到西双版纳种橡胶的55个知青,已经载入史册。王开平当时已经高中毕业,是55人之一。”

  很快就找到了王开平的墓地,除了正面碑文外,背面还刻着一段文字:“王开平,祖籍南京,一九四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生于重庆。自幼聪慧好学,兴趣广泛,北京二十五中六十六届高中毕业。一九六八年一月首批赴云南的北京知青。他立志扎根边疆,艰苦奋斗,发展祖国的橡胶事业,先后加入共青团和共产党。他性格开朗,幽默,真诚关心爱护每一个人。一九七六年一月二十日。在危急时刻,为了阻止车祸发生,奋不顾身,不幸牺牲,年仅二十九岁,用热血和生命实践了自己的誓言。王开平家人及北京知青敬立”

  王开平比康庆渝幸运,他被追认为烈士,是知青墓群里唯一的烈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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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5个首批北京知青中的另外一个叫凌瑜的也埋葬在这里,他是墓碑背面刻着:“凌瑜,祖籍浙江湖州,一九四七年六月十一日生于北京,出身高级知识分子家庭,自幼热爱学习,成绩优异,屡次获奖,北京二十五中六十六(按:应为六六)届高中毕业。一九六八年一月首批赴云南的北京知青,立志扎根边疆,艰苦奋斗,发展祖国的橡胶事业。他多才多艺,关心他人,拼命工作,积劳成疾,于一九七零三月十七日病逝,年仅二十二岁,被追认为共青团员。用年轻的生命实践了自己的誓言 。凌瑜家人及北京知青敬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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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岁的青春年华就此定格,被追认为共青团员。据我所知,入团一般是20岁之前的事,他虽然“拼命工作”,却一直没能实现入团的愿望,直到死后才被追认。用宝贵的生命换来一个追认,也是耐人寻味。

  “死的知青不少哦,其中有很多是自杀。跳塘的,上吊的,服毒的,多得很,大多是对生活绝望,压力太大,活不下去了,宁愿去死。”大姜说。“我的同学张贤民是用火药枪自杀的。他是11连的,头晚上自杀第二天就埋了。下葬时我参加了葬礼,也说不上什么葬礼,就是草草的埋在山坡上,后来迁葬到这里。他是到农场后第三年自杀的,死时可能刚20岁。”很快我们就找到了张贤民的墓地,他的碑文比其他碑文都简单,没有生卒年,只刻着“一九七一年上山下乡来场,重庆知青张贤民同志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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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姜继续讲:“还有一回,几个知青喝酒醉了乘着酒兴漫无边际的开玩笑,有人说,我当主席,有人说我当总理。有个知青——名字我说不上来,他说,我才是主席。这事酒后也就忘了。哪晓得被人传出去,结果被打成反革命集团。自称主席的当然成了首犯,被斗惨了,捆绑吊打——吊在篮球架上。他感到绝望,就跳鱼塘自杀了。其余几个没自杀的都被判了刑。我们连队的陈树平自称总理,被判刑八年,结果刑期还未满四人帮就倒台了,他平反出狱,现在还在。”

  我不时发现有一些墓穴是朝天敞开的,可以看见里面没有安葬任何东西,也就是说完全是一座空墓。这是怎么回事呢?原来知青们都死于七十年代,草草埋在山坡上,而公墓建于2004年,时间已过去了三十年左右,很多死者已尸骨无存,只是象征性建了一座墓,墓里当然是空空如也。

  曾经惊动国务院的女知青失踪案的主人朱梅华也有一座墓建在这里,当然也是一座空墓。49年前离奇失踪的朱梅华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墓穴里什么也没有。她的墓碑上刻着:“一九五三年二月生,一九七零年四月二十日下乡到农场七分场三队,一九七四年四月二日晚在驻地单独上厕所时失踪。上海知青朱梅华同志之墓。”墓碑上的照片是朱梅华失踪前一年回上海时的留影,青春靓丽,纯洁可爱,看得出是一个非常热爱生活的人。在网上输入朱梅华三字,要跳出很多关于她失踪的文章,可见几十年来,她的同学们场友们一直都在想念她,甚至还痴痴的幻想着她并没有死,还在某个地方活着。当年国务院公安部和云南省公安厅都派出了高级刑侦专家带着警犬前来破案,也抓了几个嫌疑人,但最终都证据不足不能定案。先后推测的种种可能:偷跑回城、非法越境、自杀、情杀、奸杀、野兽攻击,均被排除。只可惜如花似玉的21岁的朱梅华就永远消失在暗夜的深林里,留下一个巨大的悬念。

  有两座墓碑上的照片特别令人难忘。一个是四川知青何志敏,生于1955年,卒于1976年,年仅21岁。照片上的何志敏眉目清秀五官精致非常漂亮,是那个时代最时尚的女青年,放到今天也是美女。可惜除了这张照片,她的一切我们已经无从得知。一个是上海知青王国权,碑上没有生卒年,只刻着“一九七零年上山下乡来场”,从照片上看,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孩子,就过早的走上黄泉路。

  初次发文没多久后,据一位当年和她熟识的老知青网友说,她小学毕业于重庆菜园坝小学,中学在重庆30中新三届68级,分在了在东风农场9营1连。

  她是怎么死的?是砍坝时被毒蜂咬死的。砍坝就是把大片大片的森林像剃头一样全部砍光,砍出一片坝子来。男女知青都拿着长长的砍刀到森林里去,把百年甚至千年古树砍倒,砍倒后让这些树木风干,至少要半年吧,再放火焚烧,烧完后再把土地开垦出来种橡胶树。那个劳动的艰辛简直无法描述。

  遮天蔽日的森林里,参天大树枝繁叶茂密密麻麻,哪个晓得树上有蜂巢呢?挥起砍刀猛力砍树,剧烈的震动就把蜂巢震下来了。一个蜂巢比水桶还大,里面有成千上万的毒蜂。毒蜂比家蜂不知厉害多少倍,两三个毒蜂就能把人蜇昏。那个毒蜂巢正好落到何志敏面前,嗡的一声瞬间便飞出一大群毒蜂将她团团围住,她完全来不及也无法躲避。毒蜂一会就叮满她全身,她发出声声惨叫,倒下地去痛苦的扭动着身躯,一会就没有了声音,昏死了。

  那时正好有一个转业军人在追求何志敏,也在一起砍坝。其他人见状拼命四处躲闪,那个小伙子做得很对,立即脱下外衣蒙住头手,跑到何志敏面前试图赶走那些疯狂的毒蜂。但一切都是徒劳的,密密麻麻的毒蜂继续嗡嗡嗡发起攻击。小伙子奋不顾身将何志敏救出来时,何志敏已经面目全非惨不忍睹,漂亮的面庞肿起无数血包。赶紧背到就近的营部卫生室抢救,医生无奈地宣布已经死亡了。这就是何志敏惨死的经过。被毒蜂蜇死的知青不止她一个,有的是送到景洪医院才死的,她是当场就死了,最悲惨!我们可以想象她在最后的时刻所忍受的痛苦有多可怕。毒蜂的毒性当地人都谈虎色变。

  何志敏的父母没有来,是她哥哥来处理后事的。她哥哥到了勐龙后因为下雨道路艰难,还是用滑竿抬进去的。其他都不说了,最后给她哥哥补偿了120元钱,这就是何志敏青春生命的代价。

  如花似玉的年仅21岁的美丽女知青何志敏就这样被夺去了宝贵的生命,临死前她忍受了巨大的不可想象的痛苦。她原本可以有美好的人生,可以从初中到高中大学,可以让自己的美丽放射光彩。她要是活到现在也快七十了,也是儿孙满堂欢度着幸福的晚年。但是她的一切都终止在那个荒唐的时代,终止在那个恐怖的森林里。她只剩下一座凄凉的坟茔,在远离家乡的山岗上一年又一年经受着风吹雨打。所幸她留下了一张照片,让人们能够记住她曾经的美丽。我忽然想起那首著名的意大利民歌《啊朋友再见》里面的一段歌词:“……把我埋在高高的山岗,再插上一朵美丽的花。每当人们从这里走过,都说啊多么美丽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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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志敏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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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国权墓

  垒垒坟茔底下,是134个曾经鲜活无比的少男少女,他们是那么天真无邪,那么美丽俊朗,有的还稚气未脱。他们告别了遥远的繁华大都市,告别了亲人,本该在父母面前撒娇的年代,本该在校园里读书的花季,却来到荒凉的边陲,忍受了数不清的艰辛和难以言喻的痛苦,最后惨死在这里,骨埋荒野。他们死时最小的只有17岁,最大也只有20左右,青春年华才刚刚开始。他们的死给父母带来了多么巨大的痛苦,父母会一直咀嚼着这种痛苦度过余生。他们的孤魂在天涯飘荡,始终找不到回家的路,一年又一年,已经将近半个世纪。

  遗憾的是至今还有人美化那个时代,把折磨说成锻炼,把失学说成再教育,把苦难说成财富,把地狱说成天堂,甚至渴望回到那个时代。我不知道他们该怎样面对这一片凄凉的坟茔!由于认知有限是非不明,他们从容淡定高唱无怨无悔,忘记了他们当年也曾暗夜哭泣跪地请愿歃血盟誓高喊我们要回家,这是多么的不可理喻。

  感谢东风农场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好事,在很多年后还记得从四面八方的荒山野岭上将逝者的遗骨迁葬于此竖碑纪念。听说每年都有当年的老知青从北京上海成都重庆昆明赶来祭奠亡灵,在墓前痛哭失声。他们一半是祭奠死去的场友,一半是祭奠自己逝去的青春。当初返城时很多知青都诅咒这个埋葬青春的地方,发誓一辈子都不再回来,连拉尿都不朝这一方。可是当他们一年年走向衰老时,却纷纷回到这里。白发苍苍的老知青们并非是对那个时代突然产生了好感,而是缅怀自己的青春。再多么苦难深重的青春,也是青春。而青春非常宝贵,万金难买,非常短暂,转瞬即逝。

  我久久伫立,心中涌起阵阵痛楚,但我没有眼泪,我这个年龄的人,眼泪早就流干了。我向一大片知青墓深深鞠躬,祈祷亡灵安息,如果有来生,希望他们能投生于一个没有动乱远离荒诞的清明世界,能够自己把握自己的命运而不是任人驱使。

  谨以小诗两首作为本文结尾:

  1

  连山百里尽胶林,

  话到知青感慨深。

  痛史至今余血泪,

  一回追忆一伤心。

  2

  此中尽是少年郎,

  野塚垒垒草木荒。

  想象游魂飘荡久,

  至今犹未返家乡。

  (感谢陪同我凭吊知青墓群的罗洪钢、大姜、唐哥、吴先生。)

  2023年2月5日初稿

  2023年2月13日改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