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德里安：他为什么要画那么多格子
前面我们介绍了康定斯基和马列维奇。康定斯基是理论走在前面，实操的时候却不够彻底。而马列维奇却正相反，他画出了最最抽象的作品，在理论建构上却不成个体系。
今天，我们就来介绍抽象绘画中，理论和实践都做到位了的荷兰画家，皮特·蒙德里安。他画的格子，可能是我们在抽象画里最熟悉的作品了。
蒙德里安
构图三，红、黄和蓝 Composition C (No. III) with Red, Yellow and Blue
1935
神智学
在具体介绍蒙德里安之间，我们先来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蒙德里安要画那么多格子呢?
抽象派绘画的三个代表人物，康定斯基、马列维奇和蒙德里安，我们来看这三个人的代表作，虽然都是抽象画，风格上的差异却非常大。
康定斯基
多个圆 Several Circles
1926
马列维奇
黑方块 Black Square
1915
然而，这三个人却是惺惺相惜、情投意合。这是为什么呢?难道他们三个人，背后有着共同的创作理念吗?这个问题搞懂了，蒙德里安的格子也就看懂了。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就又要再一次用到巴克森德尔的“时代之眼”了。前面我们说过，1904年汤姆森发现了电子，1905年爱因斯坦发表了相对论，引发了全社会对原子内部结构、时空关系、多维空间等概念的狂热讨论。
但是，我们要清醒地意识到，绝大多数人是搞不懂这些东西的。那么，我知道相对论和多维空间是科学，特别高大上，但是对我来说实在是太超纲了，搞不懂。这个心情就像一个学渣去参加考试，没别的办法好想，只好去拜菩萨，拜奥特曼。这么着，爱因斯坦发表相对论的直接结果，就是民科盛行了。这其中最大的一股民科势力，就是神智学。
当时，各界名流、演员、艺术家，凡是物理学知识不够用，又特别爱科学讲科学的，就都掉坑里去了。那么，这个神智学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
神智学也叫通神学，英文名字叫Theosophy，由希腊语的“神圣”和“智慧”两个字结合而成，意思就是“神圣的智慧”呗。但是你别看名字唬人，这东西一点儿都不智慧，更不神圣。
这个神智学是1875年由一个叫布拉瓦茨卡娅的俄罗斯妇女在纽约创立的。她虽然没啥文化，但是算命占卜特别准，再加上吹嘘自己在印度和西藏呆过多年，得到了高僧的指点。总之吧，身上充满了古老东方神秘的力量。
这个布拉瓦茨卡娅，有一点和普通占卜算命的女先生不一样，就是她特别爱往科学上整，这就和当时的社会思潮很契合了。你要是去西藏学一身本事，然后在纽约第五大道摆个卦摊，洋鬼子来了你跟人家扯奇门遁甲元亨利贞的，人家也不吃你这一套啊。但是人家布拉瓦茨卡娅就不一样。她给你往高维空间上整，往高级智慧上整。这一下，就火了。
所以，这个神智学，本质上是一种巫术，也就是迷信。今天很多人把宗教和迷信混为一谈，这是个很大的误解，二者性质完全不同。
巫术和宗教相同的地方在于，二者都相信有一个更高级的智慧，也就是神。
区别在于，宗教是仆人心态。大柱子领着翠花去给观音菩萨磕头，说菩萨啊，你让我两口子生个大胖小子吧。要是没生下来呢?没生下来也就算了。
但是巫术却是主人心态。巫师坚信，自己有能力让神听命于自己，难点只在于像偷保险柜一样，你得找到正确的密码。如果正确的密码是连吃七七四十九天地三鲜，那么翠花必然会怀孕。巫术是这个意思。
寻找“通灵”的绘画之路
那你可能要问了，咱们在这儿聊抽象画呢，你说这么多神智学干嘛呢?原因是：康定斯基、马列维奇和蒙德里安，都是神智学的信徒。有了这个前提，我们就要把抽象画，理解为巫师一次次的舞蹈，目的是与更高级智慧产生沟通，寻找一个普世的真理。
“普世”这个词可能还说小了。马列维奇就说，他的画不仅仅属于地球，因为他是整个宇宙的总统。
蒙德里安也是一样的路数，他画画的时候是要穿白大褂的，跟科学家搞实验一样。这幅《协和广场》，蒙德里安竟然画了六年。为啥他要画这么长时间呢?就是要在画的过程中不断地去寻找“通灵”的感觉。
蒙德里安
协和广场 Concorde Square
1938——1943
那么，怎么才能知道自己通没通灵呢?
蒙德里安和马列维奇一样，都在创作中刻意保留了一些手工的成份。
马列维奇各种颜色的大方块，一定坚持要用手涂。
马列维奇
红方块 Red Square
1915
蒙德里安画他的格子手绢，虽然用直尺，却并不测量。黑线条的粗细和位置、格子的颜色，都得一点儿一点儿的调整。并在调整的过程中，等待着保险柜咔嗒一声打开的声音，那种心动的感觉。
康定斯基有句话，非常有助于我们来理解蒙德理安的创作理念。他说：“色彩与形式之间的和谐，必须以触及人类灵魂为惟一目的。”而好的艺术家，就是“要有目的地去激荡人的灵魂”。
什么意思啊?蒙德里安把他的黑线调来调去，格子里的颜色变来变去。突然心中一荡，那就通灵了，就是和更高级智慧接上头了。
那么，既然康定斯基和蒙德里安的创作理念如此雷同，为什么两个人的风格却如此不同呢?
首先，虽然康定斯基也信神智学，但是他的实践落后于自己的理论，实践中他还是追求绘画的音乐性，要打通艺术门类之间的壁垒。而马列维奇和蒙德里安专注的，是打通与更高级智慧的沟通，是这么个区别。当然康定斯基到了后期，也转到这上面来，开始画几何块块了。
其次，这和他们进入抽象画的路径不同有关。康定斯基是从马蒂斯的野兽派进入的抽象，而蒙德里安却是从毕加索的分析立体主义进入的抽象。
从线条到格子
蒙德里安是1872年出生于荷兰中部的阿麦斯福特。他的父亲是个小学校长。蒙德里安虽然从小就喜欢画画，但是从阿姆斯特丹美术学院毕业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并没有混出名堂，作品谈不上有什么特点，都是些大路货。
但是1911年，他去了巴黎，见识了毕加索和勃拉克的分析立体主义之后，画风随之大变。
我们看他1908年创作的《红树》，是这样的风格。
蒙德里安
红树 Red Tree
1908—1910
而见识了分析立体主义之后，他的树就变成了这样。
蒙德里安
灰树 Gray Tree
1911
蒙德里安
树 构图二号 Composition Trees II
1912
但是，像分析立体主义那样击碎事物的表相，探究事物的本质，这并不是蒙德里安的兴趣所在。早在1909年，他就加入了“荷兰通神论者协会”。和康定斯基不一样，蒙德里安从一开始的目标就很明确，就是去当一名巫师，要找到与更高级智慧沟通的渠道。
回到荷兰以后，一战爆发了，蒙德里安与法国失去了联系，这反而给了他形成自己风格的机会。
我们看他创作于1915年的《海堤与海·构成十号》，这是他首次形成了自己明确的风格，就是把一切都简化成短的横线条和竖线条。
蒙德里安
海堤与海 构成十号 Composition No. 10 Pier and Ocean
1915
蒙德里安
线条构图(黑白中的构图)Composition with Lines (Composition in Black and White)
1916-1917
但是要注意，虽然看上去已经高度抽象了，但这个时期的作品还不能被称为抽象画。因为《海堤与海》这幅画，在名字的提醒下，我们仍然可以得到关于海和堤的联系。
所有的物象必须被符号化为线条，而且线条要么是竖的，要么是横的。蒙德里安非常坚持这一点。1916年，他和多年老友杜斯堡合办了一份杂志，起名叫《风格》。
杂志刚办起来，蒙德里安就用四种语言到处发宣言，说全世界饱受战火蹂躏的全人类同胞们，不要悲观，更不要绝望，我蒙德里安来为你们寻求与更高级智慧沟通了，来寻求终极真理了，人类光明的未来就在眼前了。
这个杂志办了几期之后，杜斯堡就说，一天到晚画小竖条小横条也怪没劲的。咱们沿对角线整两条斜线呗?蒙德里安桌子一拍，扭头走了。多年的老友就这么决裂了。因为蒙德里安坚信，通灵的奥秘，就在横的和竖的线条。斜线绝对不是答案，更不是方向。
到了1918年，蒙德里安在抽象的道路上迈出了决定性的一步。他不再说竖线条是树、横线条是房子了，而是改用黑色的线条把画布分成若干个格子，然后选几个格子在里面填上红、黄、蓝三原色的色块。
蒙德里安
红、黄、蓝、黑的构图 Composition in Red, Yellow, Blue and Black
1921
黑色线的数量、粗细和位置，以及红黄蓝色块的排列和组合，这个就是通向更高级智慧的要素了。剩下的工作只是一点点调整，跟做化学试验似的，等待着心动的那一刹那。
蒙德里安给自己的这个格子手绢画法，起了个名叫“新造型主义”。不过有的美术史学者仍然喜欢沿用他1916年的旧名字，管他叫“风格派”。
1940年，蒙德里安为了躲避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战火，躲到纽约去了。这个穿着白大褂画方格子的巫师，竟然狂热地喜爱上了爵士乐和爵士舞。不过朋友们都说，他的舞姿实在是不敢恭维。但是不管怎么说吧，这幅《百老汇的爵士乐》就体现了他对爵士乐的喜爱。
蒙德里安
百老汇的爵士乐 Broadway Boogie Woogie
1942—1943
以往的黑线条被彩色线条取代，若干个小节段代表了爵士乐欢快的节奏。他大概是想，爵士乐这么个好东西，神也应该是喜欢的吧?这也是他这一辈子与更高级智慧沟通的最后一次努力了。这幅画画完没多久，他就离开了人世。
如果我们想知道那个更高级智慧到底喜欢不喜欢爵士乐，那也只能去找个卦摊，把蒙德里安请出来问问他了。
好，到这里抽象派绘画就介绍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