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白居易的琵琶行
诗不用评价,古往今来第一等的文字。关键是怎么看待这件事——也就是一个已经嫁为人妇的歌女深夜登船为一群文人弹琵琶这件事。这种事本来是风月的,但这件事不是。
不是的原因在于:琵琶女慑服了所有对她心怀歹念的男人。
我们首先还原这个场景:琵琶女在船上被噩梦惊醒,她梦到了自己的灿烂的过去,可能也梦到了年老色衰后的嫌弃和白眼。她心中是很堵很堵的。所以她随手弹了一首曲子。这一弹,当是不存在任何心机的。只不过她半辈子安身立命的技艺就是弹琵琶,琵琶已经融进了她的骨髓里,所以通过弹曲子来疏解情绪是她的本能。
但不巧的是,这一弹刚好被白居易和他们船上的人听见了。所以就“移船相近邀相见”了。
可关键在于:琵琶女不是一经邀请就耐不住寂寞,立刻答应露面弹奏的。她是娼人,但不是贱人。
白居易船上的人,添了酒,回了灯,宴席都重开了,虽然一句话七个字就带过了,但这中间过了多长时间?
宴席都散了,马上告别了,现在重开宴,不能吃残羹冷炙吧?得重新做菜吧?不能喝冷酒吧?得重新温酒吧?需不需要派人去岸上酒楼紧急订些酒菜过来?这一去一回又需要多久?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琵琶女还是没答应。
“千呼万唤始出来”,什么叫“千呼万唤”?总得派人反复去请个三五次,才能称得上千呼万唤吧?好了,换了你是琵琶女,你现在心里会怎么想?
你现在大概已经知道了,这一船人起码都是官员,说不上非富即贵,但至少也是有权有势。这“千呼万唤”、反复邀请之中,说不定你已经知道了这里面竟然有一位是江州的司马。
这种高官,第一遍邀请你说是欣赏你的琵琶,第二遍邀请你说是欣赏你的琴艺,第三遍邀请你说我们是真心求教绝无强迫之意。现在他第四遍派人来了,你怎么想?
他一位堂堂江州司马,不顾面皮邀请一位有夫之妇深夜登船奏曲,肆无忌惮到这种程度,你敢猜他恼羞成怒以后会干出什么事情来吗?
琵琶女不是想出来。她如果想出来,第一次邀请就出来了。她是不得不出来,不敢不出来,怀着回不去的觉悟出来。是谓“千呼万唤始出来”。所以她抱着琵琶半遮面,那不是欲拒还迎,那是恐惧。她不敢露出自己的脸。
可事已至此,她也只能开始弹奏了。
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
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
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
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
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暂歇。
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
这是白居易纯写声音的绝世妙笔。也是他刻画人心的绝世妙笔。
没有这样的妙笔,就写不出琵琶女无与伦比的绝世技艺,后面的“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就没有力量,也就无法在字里行间窥见琵琶女的骄傲和尊严。
她回到了她最擅长的主场:在这个战场里,在这丝弦上,她是独一无二的主宰。任你江州司马也好,当朝宰相也罢,纵使天下达官显宦豪门世家齐至,也都要慑服在她的琵琶之下。
那些琵琶声会清退你的邪念,裹挟着你的情绪,拖着你的全部注意力淹没在音乐的铺天盖地的大潮里。男人的一切小心思都会被摧毁,剩下的只是她让你剩下的一片空白的震撼。所以“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
那些怀着邪念的男人们,现在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甚至连一句喝彩都说不出来。他们都忘了说话,忘了不怀好意地讨好,忘了甜言蜜语,忘了风花雪月,甚至忘了看娼女的脸。他们只是楞楞地看着船外的江心,那里是一轮秋月的影。
琵琶女不再恐惧了。她不再“转轴拨弦三两声”地忐忑,不再“弦弦掩抑声声思”地遮掩,在音乐的主场里,她的灵魂和尊严已经超越了在场的所有高官。于是她也不再“犹抱琵琶半遮面”了。
她“整顿衣裳起敛容”,大大方方地、骄傲地把自己的脸给所有人看。因为她知道,已经没有谁再敢把她当做一个娼女。
当然,这个故事的后半段是,船上的这些人中又拔升起了另一个高贵的灵魂。这是琵琶女所没有预料到的。
她大概从来没想过,一个高官,会不在乎他的面子和她的身份,从一个平等的朋友的口吻毫不避讳地讲述自己的故事,没有任何风月场上的吹嘘,没有官话,没有官威,没有鄙视,没有避讳,没有在意应不该把这些失意落魄的心里话讲给一个娼女听。
她告诉他们,我不是你们所看不起那种娼女。他告诉她,你确实不是娼女,你配听我的故事。在这个基础上,他们之间产生了一种完全不掺杂任何情爱和欲望的相互理解:
琵琶女让五陵年少争过缠头,白居易也曾让长安纸贵、名动天下;琵琶女弟走从军阿姨死,白居易的弟弟白行简也被节度使征召从军,他的母亲也去世了;琵琶女老大嫁做商人妇,白居易也谪居卧病浔阳城;琵琶女夜深忽梦少年事,白居易也“始有迁谪意”;……
他们二人这些年都忙忙碌碌、懵懵懂懂地过来了,却同时在今晚第一次意识到了后悔的滋味。
白居易那一段“十三学得琵琶成”,看似每一句都是在写琵琶女,其实每一句写的都是他自己。
琵琶女看懂了。她意识到了自己有可能误解了这位江州司马。别人或许是来找乐子的,但他不是。他只是茫然不知所措。原来他是个可怜人,跟我一样的可怜人。
他们之间不存在任何相互拯救的可能。白居易不可能替琵琶女嫁做商人妇,琵琶女也不可能替白居易卧病浔阳城。
他们不存在爱情,只是觉得自己好惨,对方也好惨,未来仍旧会惨,只好相互拍拍肩膀安慰一下,这就是彼此最大的战友情了。
所以白居易才“莫辞更坐弹一曲,为君翻作琵琶行”。所以琵琶女才“感我此言良久立,却坐促弦弦转急”。
我送你一首诗,你送我一首曲,聊以安慰。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梦啼妆泪红阑干,哭的是她自己。江州司马青衫湿,哭的也是他自己。
